马皇后把这事提出来的时候，坤宁宫的廊下正晒着午后的日头。
她坐在榻上剥着一碟莲子，面前坐着朱允熥、江都和宜春。朱标不在场——他上午在政事堂批了半天折子，午后回东宫歇着了，马皇后特意没叫他。她剥了两颗莲子搁进嘴里，开口了：“咱想给你们爹再纳一房妃。”
江都和宜春互相看了一眼。朱允熥搁下手里的茶盏，没有急着接话。马皇后继续说下去：“你们爹这些年一个人撑着，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吕氏那桩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东宫里空着一半，总不是个事。”她顿了顿，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扫过去，“咱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这个人得品德好，性子稳，还要疼孩子。不能像吕氏那样，面上温温顺顺，肚子里藏刀。”
江都先开口了：“祖母，孙女儿觉得，得找个脾气好的。爹身子刚好转，不能再添堵。”
宜春点了点头：“还得厚道。对下人宽和，对弟弟妹妹们有耐心。要是跟吕氏一样天天算计，还不如不找。”
马皇后看向朱允熥。朱允熥想了一会儿，开口了：“祖母，孙儿觉得，从淮西选合适。淮西的将门之女，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嫁进皇家之后，跟勋贵那边也亲近，对爹的位子也有好处。”他顿了一下，“年纪不能太小。爹今年四十多了，找个十几岁的姑娘进门，说不到一块儿去。得找个二十往上、经过事、能持家的。”
马皇后听了之后没有立刻接话，把碟子里最后一颗莲子剥完了，才慢慢说了一句：“你这话倒让咱想起一个人。汤和的三闺女。”
江都眨了眨眼：“汤爷爷家的三娘？孙女儿见过一回，前年宫宴的时候，她跟着汤爷爷来的。走路带风，说话嗓门不小，看着比孙女儿还利索。”
马皇后嘴角弯了一下：“就是她。汤和那三丫头，从小跟着她爹在军营里跑，刀枪棍棒都拿得起来。前些年有人给她说亲，她嫌人家文弱，说嫁过去连个马都骑不过她，没意思。汤和也由着她，拖到如今二十出头了还没出门。”她看了朱允熥一眼，“这丫头性子泼辣，但心底好。前年冬天她在城外看见一个卖炭的老头摔了腿，把人背到医馆里，掏了自己的银子给治。这事儿汤和没往外说，是咱听凤仪司的人提了一句。”
朱允熥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祖母，孙儿想先出宫看看。”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怎么，信不过咱？”
“不是信不过祖母。孙儿是想自己看一眼。”朱允熥说，“纳妃是大事，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孙儿想亲眼看看三娘的性子，是不是跟传闻里说的一样。若是真好，孙儿再跟爹提。”
马皇后没有拦他，只说了一句：“那你去。别摆太孙的架子，别带太多人。汤和那边咱先递个话，就说你去串门，别的不用说。”
第二天一早，朱允熥换了一身寻常的靛蓝袍子，带着廖权出了宫。汤和的府邸在城东，离宫城不远，坐马车一刻钟就到。他没有提前通报，到了门口才让门房递了话，说“朱三公子来访”——用的是他在宫外走动时惯用的化名。门房进去通传之后很快出来了，引着他往后院走。
汤和正在后院的菜地里拔草。他年纪大了，不太管朝中的事，平日里在府里种菜养花，日子过得清闲。见朱允熥来了，拍了拍手上的泥，把他引到廊下坐了。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朱允熥没有急着提正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后院的东墙下摆着一排兵器架，上面搁着长短不一的木枪和几柄练习用的钝刀，架子旁边有一块不大的空地，地面被踩得光溜溜的，像是常年有人在这里练武。
他正看着，院子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从月亮门里走进来，穿着一身窄袖短打，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额角有薄薄的汗。她手里提着一杆白蜡木枪，枪杆上缠着旧布条，一看就是常年用的。她看见廊下坐着一个陌生年轻人，脚步顿了一下，朝汤和喊了一声：“爹，来客人了？”
汤和朝她招了招手：“三娘，过来。这是太孙殿下，微服来的。”
汤三娘愣了一下。她没有像寻常闺阁女子那样慌忙行礼或者退避，而是把枪靠在墙边，整了整衣袖，走过来朝朱允熥拱了一下手——那姿势利落，像是行了个军礼：“臣女见过太孙殿下。”
朱允熥站起来还了一礼。他打量了她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面色红润，眉眼不施粉黛，但自有一种精神气。那双手握过枪杆，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她站在廊下，腰背挺直，没有刻意做出温婉的样子，但也没有那种粗豪的莽气。朱允熥问她：“三娘方才在练枪？”
汤三娘点头：“后院没人，练着玩。殿下要看看吗？”
朱允熥说好。汤三娘拿起那杆白蜡木枪走到空地上，起手、刺枪、扫枪、回马枪，一套连下来干净利落，枪尖破风的声音清脆而稳当。她练完之后收枪站定，微微喘着气，朝朱允熥笑了一下：“殿下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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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看着她收枪时手指的动作——她握枪的姿势跟常茂教他的几乎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常茂说过的一句话，常家枪法和汤家枪法同出一脉，都是当年从军中传下来的。他看着汤三娘把枪靠回墙边，又低头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她弯腰提桶的动作利索，水流冲过手指时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朝廊下走回来时步子不快不慢。
朱允熥在汤府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告辞。走的时候汤三娘站在廊下朝他拱了拱手，没有多余的客套话。朱允熥出了汤府的门，上马车之后坐了一会儿，对廖权说了一句：“回宫。”
马车沿着长街往回走，朱允熥靠在车壁上，把方才那半个时辰里看到的每一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汤三娘练枪时的干脆、说话时的坦然、送客时的利落——这些东西装不出来，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他在心里把那张脸和吕氏当年的温婉端庄对比了一下，觉得好像是两条方向完全不同的路。吕氏像一面光洁的铜镜，照得见人却摸不透底。汤三娘像一把挂在墙上的刀，没出鞘的时候看着寻常，出了鞘就知道分量。
马车驶进宫门时已经是午后了。朱允熥没有回东宫，直接去了坤宁宫。马皇后正坐在廊下看花，见他进来抬起头来问了一句：“看过了？”
朱允熥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汤府后院那半个时辰里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马皇后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你看人呢，咱放心。既然你觉得行，咱就跟你爹提。他要是点头，咱就让人去跟汤和说。”
朱允熥应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坤宁宫院子里的花正开着，午后的日光落在廊下，把地砖照得暖融融的。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件事比朝堂上那些折子都轻一些，但也比那些折子都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