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从倭岛凯旋之后的第五天，朱元璋在乾清宫召见了所有在京的藩王和重臣，正式议定了对海外诸国的方略。
老皇帝坐在御座上，把倭岛一役的得失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平，没有夸大战功，也没有隐去伤亡，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倭岛离大明多远？隔着一片海。从前朕以为海是屏障，如今看来，海也是路。谁能把船造好、把兵练好，谁就能从海上走出去。大明的船已经出去了，后面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让朱棡把倭岛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从登陆、矿场到驻军、设衙，一项一项地讲。殿上的人都听得很仔细，连几位平时不太关心外事的文官也在低头琢磨。散朝之后，诸王各自回京中住处歇息，准备不日返回藩地。朱允熥没有回东宫，转道去了秦王的住处。
朱樉住在城东一处不大的宅子里，是朱元璋早年赐给他的，比起秦王府的规制简陋了不少，但朱樉住着倒也自在。朱允熥进门时，朱樉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喝茶，旁边搁着一碟花生米，半碟已经剥了壳。他见朱允熥进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站起来迎了一步：“太孙怎么来了？坐。”
朱允熥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接过朱樉递来的茶碗。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直接开了口：“二叔，侄儿今天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二叔说。”
朱樉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说。”
“二叔回西安之后，对藩地里的百姓好一些。封地上的田赋、徭役，能减就减一点。王妃那边，也多体恤体恤。”朱允熥说得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侄儿看了一下去年西安府递上来的几份奏报，有些事闹得不太好看。”
朱樉搁下茶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太孙是说言官弹劾我的那些事？本王跟你明说，那些都是夸大其词。本王只是处置了几个犯事的下人，被那些御史一写，就成了‘秦王暴虐，残害百姓’。本王在西安这些年，该修的桥修了，该开的渠开了，他们怎么不写？”
朱允熥没有急着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摊在石桌上推过去：“二叔，这是锦衣卫去年的内档抄件。侄儿不是来跟二叔争辩的。言官确实把有些事写大了——二叔处置的那几个下人，有两个是偷了王府库房的东西，按律该打，言官把‘该打’写成了‘无故杖毙’，这是他们的不对。”
朱樉的脸色稍缓了一些。
“但二叔，这里还有几条。”朱允熥的手指在折子上点了点，“去年秋天，西安府有几十户农人联名递了状子，说王府的管事占了他们的田。这事锦衣卫查了，确实有几桩是管事的自己做的，二叔未必知情。可下面的人打着王府的旗号做事，外头的人不会说是管事干的，只会说是秦王干的。侄儿不是来问罪的，侄儿是来跟二叔说——下次再有这种事，二叔得管。管住了，言官就找不到话柄。管不住，下一次弹劾二叔的就不是几个御史了。”
朱樉低头看着那份折子上的条目，脸色沉了一阵，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折子合上，往朱允熥那边推了推：“本王知道了。回去让人查一查，那几个管事的，该撤的撤，该办的办。”他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你比你爹当年直接。你爹当年也说过本王，但拐着弯说的，本王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朱允熥把折子收进袖中，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花生米是新炒的，还带着余温。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再多说什么。朱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行了，本王心里有数。你回去忙你的吧。”
朱允熥站起来，朝朱樉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院子。他走在城东的巷子里时，春末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远处街市上隐约的喧闹声和一股子烟火气。他沿着巷子走到街口，正碰上一队从城外回来的骑兵，为首的正是朱棣。朱棣勒马停在他面前，翻身下马，拍了拍甲胄上的灰：“刚从城外大营回来，试了新铳。比去年那批顺手。”朱允熥看着他：“四叔什么时候回北平？”“后天。”朱棣说，“走之前还有些事要跟兵部交代。你忙你的，不用送。”
朱允熥点了点头，两人在街口站着说了几句话，朱棣便翻身上马走了。朱允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转身朝宫城的方向走去。应天府的暮色正在慢慢落下来，街道两侧的铺面陆续点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门板缝隙里透出来，在青石路面上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他沿着那些亮斑之间的暗影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朝堂上的事一桩一桩地铺开了，倭岛设了衙门，藩王要回封地，商税和银行在往前走，吕本的案子暂时搁下了但线头还攥在手里。夜风从宫墙外面吹进来，把他衣袖吹得微微鼓起，他没有去拢，只是继续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