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侧殿的灯亮了一整夜。
朱元璋面前的案上摊着三样东西：吕平的供词抄件、吕氏族谱中那页折角的抄本，以及十年前吕府抄没的旧档。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但脑子里始终有一条线没有接上。吕平说“影子”从小跟在吕本身边，可吕府抄没的时候，那个“影子”在哪里？若他一直在吕府长大，抄家的名单上为什么没有他？若他不在吕府，吕本又是怎么在抄家之前把他藏起来的？
天亮之后，朱元璋没有去上朝，让太监去前殿传了话，说今日罢朝。百官散去之后，他让人去东宫叫了朱允熥来。
朱允熥进殿的时候，朱元璋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案上那几份卷宗还摊着，灯油已经烧了大半。朱元璋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看看这些。”
朱允熥坐下来，把吕平的供词先看了一遍，又翻了族谱的抄本，最后把那几页抄没旧档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像在核对每一处细节。看完之后他把卷宗放回案上，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皇祖父，孙儿觉得有几处不对。”
“说。”
“吕平的供词太顺了。”朱允熥指着供词上的几行字，“蒋瓛问他‘吕本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他一开始说没有。蒋瓛追问之后，他才说‘忽然想起来’。但他说出来的那句话——‘有一个影子跟在吕本身边寸步不离’——这句话太工整了。一个远房堂弟，在吕府帮忙管账，小时候在吕府待过，但他自己说‘没见过那个影子’。那他是从哪里听说的？听谁说的？供词上没有追问。”
朱元璋没有打断他，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有族谱。”朱允熥把族谱的抄本拿起来翻到折角那页，“母梦双星入怀，产一子，胞衣中另有一物，形如人形，无气息。这行字写得太具体了。双星入怀、胞衣异象、稳婆断为双胎——这些都是稳婆和族中长辈才会知道的事，写族谱的人怎么会写得这么细？一般族谱记男丁出生，只写年月日和排行，最多写个吉兆。这段文字不像族谱的笔法，倒像是后来有人特意补上去的。”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一下。朱允熥把族谱翻到前面几页，指着其他几处出生记录：“皇祖父您看，吕本他爹的出生记录只有一行字——‘洪武某年某月生’。吕本自己的记录也只有一行。唯独吕本这一页，多出了这么长一段注。若真是双生，为什么只有吕本这一代有记录？往上翻三代，没有一处提到双生的事。”
他把族谱合上，放回案上：“孙儿觉得，这段注是后来补进去的。而且补得很刻意。像是有人知道我们一定会翻族谱，提前在里面埋了一条线，等我们来查。”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殿里安静下来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你是说，那个‘双生’的说法是假的？”
“孙儿不敢说一定是假的，但疑点太多。吕平供出的‘影子’和族谱上的‘双生’对得上，可这两样都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真正的线索——吕本到底死没死，那个替他死的人是谁——反而没有直接证据。”朱允熥顿了一下，“皇祖父，孙儿在想一件事。吕本死了十年，这十年里，谁在替他做那些事？如果他还活着，他在哪里？如果他死了，那个替他活着的人又是谁？但不管是谁，这个人一定知道吕本所有的底细，而且一直在按吕本生前的安排行事。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查‘吕本’，但也许我们该查的是——吕本身边那个最了解他的人。”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他看了朱允熥一会儿，然后把那几份卷宗收拢起来，叠好放在案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殿内沉闷的空气换了一遍。他背对着朱允熥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把吕平再审一遍。这次不问他‘影子’的事，问他吕本平时跟谁最亲近，谁替他管过账，谁替他跑过腿，谁在他被抄家之前突然不见了。”
朱允熥应了一声，站起来准备走。朱元璋又叫住了他：“还有——族谱上那段注，查一查是谁补的。族谱在祠堂里搁了十年，谁动过它，谁有祠堂的钥匙，全部查清楚。”
朱允熥退出了乾清宫。他走在宫廊下时，晨光正从东边的宫墙上方漫过来，把整条甬道照得亮堂堂的。他走过一道道的宫门，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脑子里那条线正在收拢——从吕平到族谱，从族谱到祠堂，从祠堂到那个能在族谱上做手脚的人。他回到东宫偏院后没有歇息，直接让李荣把詹徽请了过来。詹徽进门时看见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祠堂”。
“詹大人，”朱允熥抬起头来，“吕氏族谱存在湖广老家祠堂里，这十年间谁动过那本族谱，谁管着祠堂的钥匙，你能不能查？”
詹徽站在案前想了一下：“湖广黄州府，吕氏祠堂。左都御史衙门在黄州有一个退休的老吏，当年在黄州府做过三十年书办，对当地大族的情况熟悉。臣让人去问他。”
朱允熥点了点头，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推过去：“越快越好。”
詹徽接过纸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走了。朱允熥重新坐回案前，把吕平的供词又看了一遍。供词上那句“有一个影子跟在吕本身边寸步不离”——他反复看了几遍，忽然觉得这句话里有一个字用得不对。吕平说的是“影子”，而不是“人”。一个从小跟在吕本身边的人，为什么会被说成“影子”？他放下供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院子里那几根细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着，竹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另一本更旧的册子，一页一页地，不急不慢地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