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本的坟在应天府城外西南角的一片荒地里。
当年吕氏一族被处置之后，吕本的尸体被草草葬在了城外，没有立碑，没有起坟头，只在坟前插了一块木牌，上面写了“吕本”两个字。十年过去，木牌早已烂得只剩一截朽木，半埋在土里。锦衣卫的人按照旧档里的位置找到了那片荒地，又找来了当年收尸的两个差役——一个还在城南做仵作，一个已经回原籍种田了，被从乡下带了回来。
开棺那日是个阴天。蒋瓛亲自到了现场，站在坑边看着几个校尉把坟土刨开，露出下面一具薄皮棺材。棺材的木料已经朽了大半，盖板一撬就碎了，露出里面一具完整的骨架。骨架侧躺着，衣物已经烂成了碎布片，但头颅还在，下颌骨和颈椎之间有一道明显的断裂痕迹——那是当年被斩首的证据。
蒋瓛蹲下来，让带来的仵作仔细查验。仵作在骨架旁边翻检了一阵，从棺材角落里翻出一枚铜扣——那是当年囚服上常见的那种，上面还残留着一点靛蓝色的布屑。他又测量了骨架的长度和肩宽，跟旧档上记录的吕本身高做了对比，数据吻合。最后他捡起那块烂了一半的木牌，上面的墨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但木牌背面用刀刻的一个“吕”字还在。仵作站起来，对蒋瓛摇了摇头：“大人，这具尸骨应确实是吕本本人。无论从身高、年龄还是头骨特征来看，没有异常。”
蒋瓛站在坑边沉默了一会儿，让人把骨架重新收殓好，原地埋回去。他回到诏狱之后没有立刻提审，先在值房里把旧档翻了一遍。十年前的行刑记录、收尸记录、验尸记录，三份卷宗上的笔迹各不相同，但时间、地点、人证都对得上。若说吕本活着，那就是从斩首到收尸到入土，每一步都有人替他做了假。但眼下从尸骨和记录来看，每一步都是真的。
蒋瓛合上卷宗，去了审讯室。
赵德贵和陆秉文被分别关在相邻的两间牢房里，这几日已经提审过几回，口供没有变化。蒋瓛先提了赵德贵。赵德贵被带进来时比前几日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神情还是那个样子，没有慌张。蒋瓛坐在案后，把验尸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说的？”
赵德贵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开口了：“大人，小人见过的那个吕本，不像是假的。他说话的口音、走路的姿势，还有他提到当年跟陆家来往时说的那些旧事，都对得上。小人没读过书，但小人做掮客二十多年，认人不会认错。”
蒋瓛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追问，让人把他带下去，又提了陆秉文。陆秉文比赵德贵沉稳些，听完验尸结果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父亲跟吕本有过往来，我小时候见过吕本几面。去年来找我的那个人，我认得出。他鬓角有一颗痣，吕本以前也有。人可以说谎，痣不会。”
蒋瓛把两个人的口供并排放着看了半天。一个说“认得出”，一个说“痣对得上”。但验尸的结果明明白白，吕本确实死了。要么这两个人都在撒谎，要么——有人让吕本“复活”了。
他站起来，拿起那两份口供去了乾清宫。朱元璋听完他的禀报之后没有像上次那样发火，而是坐在案后想了一阵，忽然问了一句：“吕本当年被斩的时候，有没有人替他收过尸？”
蒋瓛翻了翻卷宗：“有。一个姓何的差役收的尸，记录上写着‘家属无人收领，由差役何某代为收殓’。”
“那个何某，现在在哪里？”
“洪武二十五年调去了云南。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沿上扣了一下：“云南。又是云南。”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梁上，像是在那上面找什么东西，“蒋瓛，你说有没有可能——当年死的那个人，长得跟吕本很像？”
蒋瓛愣了一下：“陛下是说……替身？”
“吕本当年被抄家之前，家里有一个远房堂弟，一直住在吕府。那个人跟吕本有七八分像。抄家的时候，那个堂弟也在府里。”朱元璋的声音很平，“卷宗上写的是‘吕氏一门尽数收押’，但收押的名单里有没有那个堂弟，你查一查。”
蒋瓛立刻明白了。他跪地领命，退出了乾清宫。回到诏狱之后，他让人把十年前吕府抄没的旧档全部调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抄没的名单上写了几十个人名，逐一核对之后，果然在末尾发现了一个名字——吕平，吕本远房堂弟。记录上写着“同案收押”，但后面没有行刑的记录，也没有释放的记录。这个名字像是被从中间截掉了，前后都接不上。
蒋瓛把这条线索送到了东宫。朱允熥看完之后，把那份抄没名单的抄件搁在案上，对李荣说了一句：“当年押解吕平去云南的人，跟押解那个姓何的差役是同一个人。查这个人，查他现在在哪里。”
李荣去了。朱允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根细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天边的暮色正在一点点沉下来，把院墙的轮廓慢慢吞没。他收回目光，把案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抽屉，跟之前那些供词和药方搁在一起。抽屉里已经积了厚厚一摞纸，每一页都记着一条线，如今这些线正在慢慢收拢，虽然还没有完全接上，但已经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了。他合上抽屉，在案前坐下来，重新翻开今日的折子，提笔批了一行字，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