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贵的供词送到锦衣卫诏狱的当天下午，蒋瓛亲自提审了他。
审讯室不大，四面石墙，只有一盏油灯搁在角落里，光线昏暗。赵德贵被绑在木椅上，面前隔着一张窄案。蒋瓛坐在案后，没有拍惊堂木，也没有摆出刑具，只是把赵德贵之前画押的口供摊开在案上，手指点了点最后那行字：“你写的这个名字——吕本。你知道他是谁？”
赵德贵低着头，声音发哑：“知道。吕氏的父亲，太子侧妃吕氏的父亲。”
“他已经死了。”蒋瓛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洪武二十三年就死了。你供一个死人，是想糊弄本官？”
赵德贵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汗水和污垢混在一起，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大人，小人不敢糊弄。当年吕氏一族被抄的时候，小人在苏州，是陆家的人给小人递的话，说吕本已经走了，让小人在苏州等着，日后自有人来联络。小人等了快十年，去年冬天才等来一个人。那人穿着寻常衣裳，面容变了不少，但小人认得他的声音。吕本没有死。”
蒋瓛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他回到值房之后把赵德贵的口供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拿着那几页纸去了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案后看完供词时，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泪滴在铜盘里的声响。他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上，没有说话。蒋瓛跪在殿中，看见老皇帝的手搁在那几页纸上，手指慢慢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吕本。”朱元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死了多少年的人了，你们竟然把他翻出来了。”他靠进椅背里，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锯子刮过旧木头，“是锦衣卫查不出人了，还是你们觉得朕老糊涂了？拿一个死人来搪塞朕？”
蒋瓛伏在地上：“臣不敢。臣查过当年吕本处决的记录，卷宗上写的是‘拖出斩首，验明正身’。但臣也查了另一件事——当年负责验尸的那名仵作，洪武二十五年调去了云南，之后就没有记录了。而赵德贵供出的那个联络人，去年冬天确实在苏州出现过，陆秉文府上的门房认得他的身形。”
朱元璋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目光落在面前那几页供词上，又像是穿过了那几页纸，落到了很远的地方。殿内的烛火跳了两下，光影在他脸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想了很久。吕本当年被拖出去的时候，他确实没有亲眼看行刑。那时候他正在气头上，吕氏一门谋害皇孙、毒杀太子妃的罪证刚刚查实，他下令处决吕本之后便没有再问过后事。行刑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了，卷宗上写得规整，验明正身、斩首、收尸、备案，一道程序都没少。但程序是程序，人是不是真的死了，他从来没有核实过。
“如果这个人真的死了，”朱元璋慢慢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供出他的名字？赵德贵供了他，陆秉文也供了他，刘升那边还没审，但太医院那条线也是他当年布的。一个死人，不会同时出现在这么多条供词里。”
他站起来，走到蒋瓛面前站定：“继续查。查吕本到底死没死。当年验尸的仵作、收尸的差役、押解的兵丁，一个一个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他还活着，给朕把他挖出来。”
蒋瓛叩头领命，退出了乾清宫。
消息传到徐达那里时，徐达正在后院给菜地浇水。他听完李文忠的话之后，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浇了一半的水悬在瓢沿上没有落下来。他把水瓢搁回桶里，蹲在田埂上想了一会儿：“吕本……当年咱们都以为他死了。吕氏一门被抄的时候，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个人若是真的还活着，藏了十年，那他手里的东西比咱们想的要多。”
李文忠说：“太孙那边已经让詹徽去查当年行刑的档案了。锦衣卫这边也在找那个仵作的下落。”
徐达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告诉蓝玉和常茂，苏州那条线先不要收。把人盯着就行。吕本若是活着，他一定还会跟苏州联络。盯住了苏州，就等于盯住了他。”
与此同时，东宫偏院里，朱允熥坐在灯下把赵德贵和陆秉文的供词并排摊开。两份供词里都提到了同一个时间点——去年冬天。去年冬天正是周昂从苗疆取药回来被追杀的时候，也是东宫暗渠被人撬开的时候。他把这两个时间点连起来看，那条线就清楚了：吕本还活着，而且一直在暗中操控着对太子和太孙的每一桩谋划。从三年前开始在药里下毒，到去年冬天暗渠行刺，再到苗疆截杀，都是同一个人布的局。
他合上供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几根细竹吹得沙沙响，夜已经深了。他听见偏院外面有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听见远处宫墙外更鼓沉沉地敲了两下，然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他睁开眼，把供词收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走到兵器架旁边，把那杆铁枪从架子上取下来，在院子里练了一遍常家枪法的前九式。收枪的时候他站在院中，微微喘着气，夜风把汗湿的后领吹得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把枪靠回架上，转身走回了屋内。灯还亮着，他重新坐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搁下笔，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明天一早，这张纸会送到詹徽那里——上面列的是当年经手吕本处决案的所有人名，一个不漏。吕本是不是真的死了，很快就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