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线索在第三天傍晚送到了李文忠手里。
冯胜从湖广递回来的消息最快——武昌府一个卫所百户认得当年征云南时走过的那条路，他沿路问了几个还在驿站当差的老兵，拼出了一个人名：刘升。刘升，湖广黄州府人，洪武十八年入太医院，洪武二十一年外放云南做了一任巡检，洪武二十四年调回太医院任院判。调回的时间点，正是朱标的药方开始出现“引药调和”那味药引子的时间。
李文忠把这条线跟汤和从长江渡口查到的消息对了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湖广口音，在洪武二十四年秋天从云南方向渡江北上，在南京城外下船，住进了城南一间客栈。客栈的登记簿上写的名字是“刘升”。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没有留下去向。
第三天午后，傅友德从江西递回消息，说在赣州府附近的一个驿站里查到了刘升从云南回京时留下的过所文书，上面盖着云南都司某卫的印。那个卫所的百户恰好是傅友德当年手下一个老兵的侄子，调了存档一看，刘升在云南的那一任巡检，是当时云南布政使衙门里一个姓陆的幕僚举荐的。那个姓陆的幕僚，后来调去了苏州府，在陆翰林府上做过两年西席。
三条线汇到一处，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李文忠把汇总的条陈送到东宫时，朱允熥正坐在书房里看乌音巫医新开的药方。他接过条陈看了一遍，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李荣站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殿下，要不要先报给陛下和娘娘？”
朱允熥想了一下：“先报给徐爷爷。他说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
李文忠把朱允熥的意思转达给徐达时，徐达正坐在自家后院的菜地里拔萝卜。他把萝卜从土里拔出来，拍了拍根上的泥，搁进旁边的竹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拎着竹筐走回廊下，把筐搁在台阶上，才开口：“人现在在哪儿？”
“刘升还在太医院。苏州那边，陆翰林的儿子陆秉文在苏州府做通判，人还在任上。姓陆的老翰林本人还在苏州城外的书院里。”李文忠说，“太仓那边还摸到一个叫赵德贵的商人，在城南开了一间布庄。他以前在苏州做过掮客，跟陆秉文有过往来。周昂从苗疆回来被追杀的事，他脱不了干系。”
徐达从廊下拿起一块干布擦了擦手，把布搭回竹筐的沿上。他转身往正堂走，步子不快不慢：“今晚动手。先拿赵德贵，从他嘴里撬出苏州那条线。再拿陆秉文，顺着他摸到陆翰林。太医院那个刘升，等苏州那边动了之后再拿，免得他听到风声跑了。”他走到正堂门口停了一下，“告诉蓝玉和常茂——不杀人。只抓人。抓到了直接送锦衣卫诏狱，告诉蒋瓛，人是我们淮西的人送去的，让他看好，别让人在牢里动手脚。”
李文忠应声去了。
当天夜里，城南布庄的后门被两个穿便服的汉子敲开了。赵德贵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就被一只手扣住了手腕，整个人被从门里拽了出来。他没有来得及喊，嘴就被一块布堵住了。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塞进了巷口的一辆马车。马车沿着城南的街巷绕了几圈，停在了锦衣卫诏狱的后门。蒋瓛亲自出来接的人，看了一眼赵德贵被押进去的背影，对那两个汉子说了一句：“回去告诉徐国公，人我收下了。”
同一天夜里，苏州府通判陆秉文在自己的官衙里被两个校尉按在了案前。他正在批一份公文，抬起头来的时候，两个校尉已经把官印和案上的文书都收拢到了一边。陆秉文没有挣扎，只是问了一句：“谁让你们来的？”校尉没有回答，把他从椅子上架起来，带出了官衙后门。苏州到应天府的路程被压缩到了一天一夜，沿途的驿站早已得了消息，换马不换人，一路接力，把陆秉文在第二天傍晚送进了锦衣卫诏狱。
陆翰林是在第三天早晨被拿的。他住在苏州城外的书院里，每天卯时起来在院子里打拳。那天早晨他刚打完一套拳，收了势，转身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陌生汉子。他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没有问“你们是谁”，只说了一句：“等我换件衣裳。”他进去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袍，把案上那方端砚和一支旧笔收进一只小包袱里，走出来跟着那两个人上了马车。书院里的学生站在廊下看着，没有人上前拦。
赵德贵在诏狱里扛了不到一天就开口了。他供出了陆秉文，供出了苗疆那条线上的接应人，还供出了几个在应天府和苏州之间递话的中间人。蒋瓛把这些供词抄了两份，一份留底，一份封好，派人送到了东宫。朱允熥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供词收进抽屉里。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色，把李荣叫进来：“去告诉詹徽，都察院那边可以动了。涉案官员的名单，让左都御史衙门先筛一遍，筛完了报给太子殿下。”
李荣去了。朱允熥重新坐回案前，把乌音巫医新开的药方又看了一遍。药方上那几味药比之前多了两味，其中一味是云南产的茯苓。他看了一会儿，把药方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份供词搁在一起。窗外的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把案上的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听见院子里巡夜的侍卫正沿着廊下慢慢走过，靴声在青砖上踏出一串不急不缓的节奏。夜还很长，但网已经收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