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的马车驶出徐府那条街之后,徐达没有让众人立刻散去。他站在正堂门口,等车马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才转过身来,把门重新掩上。
“都坐。”他先坐回上首,伸手把案上那壶已经凉透的茶推开,换了个干净茶碗,给自己倒了一碗,“大姐刚才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太子被人下毒下了三年,太孙差点在东宫被人砍了。这不是小事。咱们这些人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太子还没出生,太孙还在他娘肚子里。如今有人敢动他们,就是动咱们淮西的根。”
蓝玉第一个接话:“徐大哥,你说怎么查?”
徐达端着茶碗想了想,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头看向李文忠:“文忠,你先说。”
李文忠坐在徐达左手边,一直没怎么开口。此刻他放下手里的茶碗,声音不急不缓:“锦衣卫在查宫里的线,他们在明面上。咱们在暗处,从外面往里收。这件事分两条路走。第一条,顺着苗疆那条线往回查——从雷公山到应天府,沿途经过湖广、贵州、江西,每一处驿站、每一个隘口、每一家客栈,谁走过这条路、谁问过路、谁买的药,都得理一遍。第二条,查苏州陆翰林那条线。他一个致仕的翰林,为什么要跟吕氏的人来往?他背后有没有别人?查清楚了,就能把宫里那条线和外面这条线接上。”
冯胜点了点头:“苗疆那条路我熟。当年征云南的时候我走过两趟,沿路的卫所里还有几个老熟人。我明天就让人往湖广那边递话,从武昌开始往下查。”他顿了一下,“不过有一条,这件事得做得快。锦衣卫那边已经动起来了,咱们要是慢了,等他们把人抓了,咱们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所以咱们得比锦衣卫快。”徐达放下茶碗,把面前的茶案清了清,用手指在案面上比划了一下,“咱们的优势在哪?不在宫里,在地方。锦衣卫的暗桩大部分是这些年新撒出去的,地方上根基不深。可咱们不一样——咱们这些人打了半辈子仗,手底下带过多少兵?那些兵如今散在各处,有的接了老子的军户,有的回了原籍,有的在地方上做驿丞、做巡检、做卫所百户。这些人认得咱们的老脸,知道咱们的旗号。找他们打听事,比锦衣卫的暗桩快得多。”
蓝玉听到这里拍了一下桌子:“这话在理。臣弟手底下当年带过三千精骑,散出去少说有一千多人还在各地卫所。找几个就近的百户递个话,让他们打听苗疆那条路上最近有没有生面孔经过,比锦衣卫从京城撒人出去查快多了。”
常茂站在蓝玉身后一直没有插话。此刻他忽然开口了:“徐伯,臣有个想法。”
徐达看向他:“说。”
“苗疆这条路,除了驿站,还有别的走法。采药的人不走官道,走的是山里的小路。这些小路上有些猎户人家常年住在山里,对山外的动静最清楚。臣在云南待过一阵子,那边有几个土司跟常家有过命的交情。若是让沐春从云南那边递个话给那几个土司,让他们帮忙问问山里有没有外人经过,比查驿站管用。”常茂顿了一下,“沐春是沐英的儿子,他爹跟咱们什么交情你们都知道。沐春开口,比什么都管用。”
徐达听了之后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想了一会儿:“沐春在京里等着赴任,还没走。你今晚去找他,让他给他爹写封信。云南那边的人手由沐英安排,咱们不动他的兵,只让他帮着打听消息。”
常茂应了一声。
傅友德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年岁比徐达小一些,但也是跟着朱元璋从淮西出来的老人。此刻他把茶碗搁下,声音不高:“我那边还有几个老兄弟在江西和福建。这两个地方是苗疆往应天府的必经之路,让那边的人沿途注意,有个风吹草动就能递信过来。不用多,三五个人,够了。”
汤和年纪最大,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一直没有出声。此刻他咳了一声,慢慢开口:“老夫跟水师那边还有几个旧部,在长江沿岸的几个渡口和码头。药从云南运回来,不管走哪条路,最后都得过长江。渡口上的人最杂,查一查有没有可疑的人渡江,也是一条线。”
徐达把几个人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一下头:“就这么分。友德管江西、福建,冯胜管湖广,汤叔管长江渡口,常茂去找沐春递话,蓝玉手底下的人最多,散出去查各府卫所的旧部。文忠居中调度,各地递回来的消息汇总到他那里,理出头绪再报给大姐和太孙。”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李文忠,“你那边要是查到什么,先不要动。把人盯住,等大姐发话。”
李文忠点头:“明白。”
徐达站起来:“今晚就动。你们各自回去写信、递话、安排人手。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回信。七天之内,苗疆那条路上所有驿站和隘口的记录都要理出来。十天之内,苏州那边我要一个确切的消息。”
众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蓝玉和常茂走得最快,脚步急促,靴声在徐府的院子里踏出一阵沉闷的节奏。冯胜和傅友德并肩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汤和走在最后面,步子慢一些,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徐达。徐达朝他点了点头,汤和也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正堂里只剩下徐达和李文忠两人。徐达坐回椅子上,把已经凉了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文忠,你说这件事,背后到底是谁?”
李文忠站在案边,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阵,才开口说了一句:“不管是谁,这次一定把他刨出来。太子和太孙不能出事。”
徐达睁开眼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把堂中的烛火吹得晃了晃。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着,外面巷子深处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