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命令是午后传下去的。
没有经过三法司,没有走刑部的程序,也没有等锦衣卫的卷宗汇总。他从东宫正殿走出来,站在偏院门口,对蒋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门板上:“东宫所有当夜值守的太监,连同暗渠修缮记录的经手人,一个不留。”
蒋瓛单膝跪地,没有多问一个字,站起来转身就走了。他身后跟着的锦衣卫校尉分成几队,沿着东宫的各个角门散开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急促而密集,像是有人在宫墙之间撒下了一张收得极快的网。第一批被带走的是昨夜当值的四个太监,他们被从各自的住处押出来时,有的还在穿外袍,有的还在问“怎么了”,没有人回答他们的问题。第二批是修缮所涉的吏员和管事,关管事也在其中,他被人从侧厅里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招了,脸色灰白,被人架着胳膊走,双脚几乎拖在地上。第三批是几个与关管事有过往来、经手过东宫物资进出的杂役和库房管事。
整个流程不到两个时辰。处决在宫城西北角的一处偏院里执行,那里平日用来存放旧物,院墙高而厚,外面听不见什么声音。进去的人没有出来。偏院的门口站着四个锦衣卫校尉,门从里面闩上了。朱标没有去看。他坐在东宫偏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些口供和修缮记录的抄件,手指搁在案沿上,慢慢翻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闷响,隔着几道院墙传到书房里时已经变得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拍打一块湿布,闷闷的,一声接一声,数到十几下之后便停了。他翻完了一页,拿起下一页继续翻,没有抬头。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朱元璋正坐在案后喝茶。蒋瓛跪在殿中把东宫那边的事报了一遍——死了多少人,谁经的手,有没有漏网的。朱元璋听完之后把茶盏搁在案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收住了。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松了几分:“标儿呢?”
“回陛下,太子殿下在东宫。”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窗边站定,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对着窗外说的:“标儿这个人,平时看着不温不火的,真动起手来,比朕还利索。”
蒋瓛跪在殿中没有接话。
朱元璋转过身来,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恢复如常:“去告诉太子,这件事查完了就查完了。剩下的事让他别管了,朕让锦衣卫接着往下追。他回去歇着,明儿还要早朝。”
蒋瓛应声退了出去。乾清宫重新安静下来之后,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想起很多年前常氏刚走那阵子,朱标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他去看了两回,隔着门板听见里面没有声音,以为这孩子要垮了。后来朱标自己出来了,瘦了一圈,但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该批折子批折子,该见朝臣见朝臣。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儿子太软,怕撑不住江山。这些年他一直没说什么,只是看着,看他把朝政打理得四平八稳,看他把兄弟们拢在一起,看他在自己发火的时候不劝也不拦,只站在旁边等火气过去了再慢慢说事。
今天这件事让他觉得,朱标不是软。他只是把该硬的都藏在里面了。朱元璋把茶盏放下,又敲了两下案沿。窗外暮色渐沉,他坐在案后没有起身点灯,在昏暗中继续坐了一会儿。
东宫那边,朱标把最后一页口供翻完了。他把那些纸页收拢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偏院里的侍卫正在换岗,新来的四名侍卫站到了廊下的位置,手里的刀在暮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朱标看了一眼那条已经被封死的暗渠方向,收回目光,转身推门走了出去。他走过偏院的廊下时脚步不疾不徐,靴声在青砖上踏出一串均匀的节奏,一直延伸到院门外面,融入了暮色里宫廊尽头那一排刚点亮的灯笼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