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在所有人眼里一直是温和的。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对朝臣客气，对兄弟宽容，对宫人从不疾言厉色。当年常氏去世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夜，第二天出来照样批折子，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后来吕氏被赐死，朱允炆被送出京城，他也只是沉默着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朝照常列班，没有多说一句话。所有人都习惯了那个温良恭俭的太子——甚至有人私下说，太子好说话，遇上事能容人处且容人，比陛下好打交道多了。
但昨夜的事不一样。
今日早朝散后，朱标没有回政事堂，径直去了东宫。他走进偏院的时候，侍卫们正在抬那几具尸体去锦衣卫衙门验身。朱标蹲下来看了一眼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像是常年握刀的人。他又翻了翻死者的衣领，摸到内衬的接缝处，发现有一小块被剪掉的痕迹，像是原本缝着什么标记，后来被人拿掉了。他站起来，对身边的侍卫说了一句：“把这几具尸体留在东宫，先别送走。去把近三年东宫所有修缮记录调出来，包括暗渠的，一条都不许漏。”
侍卫领命去了。朱标转身走进了偏院的书房，坐在朱允熥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马皇后连夜让人送来的东宫人员名册。他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条暗渠的方向——渠口已经被新的铁栅封住了，栅栏焊死了，外面还堆了一圈沙袋。他收回目光，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下去，从管事到洒扫，从奶娘到伙夫，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入宫年份、调任记录，逐行过目。
半个时辰后，侍卫把修缮记录送来了。朱标接过来一份一份地翻，翻到去年秋天的一份记录时停住了。那份记录上写着东宫后墙暗渠铁栅“例行加固，已报修缮所备案”，签字的管事关姓，附了一份画了押的核验单。朱标把那份记录搁在案上，对身边的侍卫说：“去查这个姓关的管事。他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入宫的，是谁保进来的。”
侍卫去了，不到一炷香就回来了：“殿下，关管事去年冬天被调去了御马监，上个月又调去了内廷修缮所。现任修缮所副管。”
朱标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带过来。”
关管事被带到东宫偏院时，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他在内廷多年，见过不少场面，知道太子素来温和，不会轻易动怒。他跪在院中的青砖地上，低着头，等着朱标问话。朱标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那份修缮记录展开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把纸页举到他眼前：“这份记录，是你签的？”
关管事看了一眼，点头：“回太子殿下，是臣签的。”
“栅栏加固之前，有没有人来看过？”
“是例行的检查，每季一次，都是按旧例走的。”
“旧例。”朱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但关管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朱标把那张记录收回袖中，站起来，对旁边的侍卫说了一句：“带到侧厅去，一个一个问。从他入宫那天开始问，问到他今天早上吃了什么。谁给他递过话、递过东西、递过银子，全部问出来。不急着用刑，先问。”侍卫应了一声，把关管事架了起来。关管事这才觉得不对劲，想要挣扎，但两个侍卫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胳膊，他动弹不得，被拖进了侧厅。
朱标站在院中没有动，看着侧厅的门合拢。片刻后他转过身，朝东宫正殿走去。正殿里，马皇后留下的清查名单还摆在案上，旁边搁着一摞已经问过的口供。他拿起其中一份翻了翻，又放回去，对身旁的侍卫说：“把近三年东宫所有下人的调任记录全部理出来。调出去的人，一个都不要漏。调进来的，也要查。从暗渠那条线开始查，顺着修缮记录往上摸，谁经手过那条渠，谁就有嫌疑。”
侍卫领命去了。朱标重新坐下来，把那些口供一份一份地看过去。他看得很慢，不像是在审案，倒像是在翻阅一本旧账——每一页都记着某个人某年某月某日的行踪，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没有一句含糊。
午后，侧厅那边传来了消息。关管事扛了半个时辰，招了。他说去年秋天有人递了银子给他，让他把暗渠铁栅的加固日期往后压两个月，理由是“上面要查的时候好看”。他收了银子，把日期改在了核验单上。问他银子是谁给的，他说是一个在宫外当差的老乡，姓赵，在城南开了一间杂货铺。再问下去，姓赵的杂货铺被锦衣卫围了，人已经跑了，铺子里只留下几封没烧完的信。信上的字迹跟关管事的口供对不上，但有一句话重复出现了三次——“东宫里面的事，有人安排。”
朱标看到那几封信的抄件时，把手里的茶碗搁在了案上，没有端起来。他坐在案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条暗渠已经被彻底封死了，渠口堆着沙袋，铁栅焊了两层。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侍卫说：“继续查。往宫外查，顺着那个姓赵的杂货铺往下摸，摸到谁就是谁。”他顿了顿，“另外——从今日起，太孙身边加双倍的侍卫。廖权和廖镛都调回来，常茂那边也安排人过来轮值。谁要靠近偏院，先过三道岗。”
侍卫应声去了。朱标走出东宫正殿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沿着宫廊朝乾清宫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经过政事堂门口时停了一下。政事堂里还亮着灯，文渊阁的值守编修们正在整理今日的折子，灯影里能看见几个人伏案写字的轮廓。朱标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朝乾清宫走去。他知道今晚乾清宫也不会早歇。朱元璋大概也在等他的消息。他加快了几步，靴声在宫廊里踏出一串急促而沉稳的节奏，像是一面被擂了许久的鼓，终于在这一刻被人攥紧了槌柄，每一下都落得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