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后殿,我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那道碎片的震颤后半夜才歇下去,可玉佩一直温着。天快亮时,我做了决断,叫人传话出去:巳时,演武场。
消息传开,演武场连夜清了出来。外围挤满了将士和官吏,都想瞧瞧这位从天而降的诸天强者,到底有几斤几两。我瞥见人堆里混着几张生面孔,衣裳是本地修士的打扮,眼神却四处飘,记着什么。不必点破。
夜璃没进场,独自上了演武场边的高台,倚着栏杆往下看。
千落巳时准点到。
素白战衣,长剑在手,头发束得一丝不乱。她站到场中,冲我一点头,没多余的话。
“规矩先说。”我拔剑半寸,又推回去,“只论剑,点到即止,不见血。”
“好。”她道,“我求的是道,不是命。”
两人相隔十步站定。
她先动。
第一剑递出来,我就明白了战神殿的底子。那一剑不快,甚至可以说稳,剑尖走得笔直,从起手到递出,没有半分虚晃。可就是这样一剑,压过来时,周身的气都跟着沉了。堂堂正正,像军阵往前推,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
这是受过千锤百炼的剑。
我没有硬接。手腕一翻,剑脊贴着她的剑身滑过去,不在她着力的那一点上碰,而是偏开半寸,轻轻一引。她那蓄满的一剑,便走了空。
千落眉头微动。
第二剑紧接着来。这一剑快了,斜挑,带着一股杀伐的锐。她的剑招很整,攻上去是一套,退下来又是一套,环环相扣,没有破绽可寻。换作同境任何一个守着本土剑谱的修士,被她这一套压住,只有步步后退。
我却不按她算的路子走。
她挑我咽喉,我不挡咽喉,剑走偏锋,去点她持剑的腕。她回剑护腕,我这一点又不收,顺势往下,撩她剑脊。她再压,人已经不在原地。
十几剑过去,她额角见了汗,我连气都没怎么喘。
不是我比她快。是她那一套剑,每一招都有来路、有去途、有后着,严丝合缝。可严丝合缝的另一面,是处处都在框里。她算得到对手会怎么接、怎么挡、怎么退,算得越精,越想不到我根本不按那个章法动。
她一剑递实了,我这柄剑却从她招式与招式之间那道缝里钻过去,轻轻搭在她剑身上。
她那一剑的力,全送进了空处。
“这一剑,你本该撤步回防。”她忽然开口,剑没停,“你为什么不防?”
“防是死的。”我侧身让过她横扫的一剑,“你剑到哪,我人早不在那了。”
她没再说话。
可我感觉到,她的剑势变了。原本那套堂堂正正的军阵剑路,开始乱了。她加快,加重,把压箱底的杀招一招招往外掏,剑气劈得演武场的青石簌簌掉渣。
越急,越空。
她每一剑都比上一剑快,可那些我本应被击中的位置,我一次都没站过。她打出去的,全是空气。
又拆了二十余合,我寻到一个空档,长剑横出,剑脊搭上她的剑,不顶,顺着她那股前冲的劲往旁边一带。
千落只觉得手里的剑不听使唤,整个人被自己的力带得斜斜踉跄了半步。她稳住身形,垂下剑,站定了。
场中静下来。
外围将士爆出一阵低低的喧哗。他们看不清里头道的高下,只看见两个人影翻飞了半日,谁也没受伤。
我收剑入鞘。
千没落动。她握着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稳,可剑鞘上,一线极细的颤,顺着剑身传出来。
她练了十几年的剑。在战神殿里,她这套剑,同境从无对手。可今天,她从头到尾,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沾到。
“苏临渊。”她抬起头,声音比平日里低,“你这套剑。”
“我在战神殿十三年。”她一字一字,“没见过这样的剑。它不在任何一路我学过的道里。”
她盯着我。
“它的根,在哪?”
晨风吹过演武场,吹得她素白衣角翻飞。
我看着她,没立刻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