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雷声过后,天变又持续了三日。
这三日,落尘域像被一只大手攥着。狂风刮得房倒屋歪,灵气在半空拧成一个个巨大的旋,地底下时时发颤,河边的庄稼成片伏倒。有几口井的水一夜之间翻成了泥浆,城郊那片新收的灵田,被乱流卷得光秃秃的。百姓闭门不出,满城只听得见风吼,家家户户的门板都用木头顶着。
我坐镇殿中,玉佩烫得几乎贴不住皮肉。道心底那点污染涨到了顶点,无数根细针往神魂里扎。我指节扣着案沿,指节压得发白,一口气压不住,就抽一口地脉灵韵,再借满城百姓的民心往下镇。汗把整件里衣浸透了,案上的卷宗被汗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铁柱从工坊递话,说内地城防又加固了一层,叫我不必顾后方。
我不能倒。边境还在等着。
这三日,边报一茬接一茬。流寇趁着天变,小股小股地摸进来,烧了两座边镇的粮仓。密探和雪团分头撒了出去。
雪团顶着狂风潜到流寇营外,伏在乱石堆里,把营盘里的灯火、旗号、人马来去,一点一点传回我心底。密探们趁夜抓了两个落单的斥候,撬开口供;又在叛徒接头的小道上,截下几封沾着泥的密信;被洗劫村镇里的伤者和百姓,扶着墙根,把匪徒的来路、甲仗、为首的长相,一笔一笔记下来。
这些东西快马送回,在我案头堆成了小山。
我忍着神魂里的刺痛,一卷一卷翻。
先看那两个斥候的口供,说联军足有三千,里头有一半是从落尘域逃出去的旧部,剩下一半是边外几股惯匪凑起来的。再看密信,字迹和谷口那个被斩的叛徒同出一手,印鉴也对得上,信里约好等天道反噬最凶的这几日,直扑南边几座最富庶的灵田城镇,抢了灵材就回边外,不恋战。最后看百姓证词,说那队人路过的村寨、打的旗号、夜里在哪处破庙歇脚,全对得上。
我把三摞东西并排摊开,比对了一遍又一遍。口供说的人数,和密信里点的兵数合得上;证词里那面旗,和雪团在营外数到的旗号对得上;连他们约定动手的日子,都卡在反噬最凶的这几天。
零散的线头,一点点咬合成一张网。
到第七日头上,脉络全清了。联军多少人、谁领头、和哪几个逃出去的叛徒勾连、走哪条道、先打哪几座镇,一桩桩都钉死在案上。人证、物证、口供,一样不缺。
传令甲将。我合上卷宗,目光沉下去,流寇必经的那道隘口,两侧高地预设三重阵地,御兽分队伏两翼。等他们进来,口袋扎紧。
甲将接过密令,转身没入风雨。
底下传闻还在捎上来:皇朝姜清瑶那边气运又淡了一截;秘境里的天曦瑶在这股冲天压迫中再次感知到我,气运无声淌过,人始终没现身。商队则说,边外那面,流寇这几日动静不对。
我站在案前,把最后一张边隘的布防图展开。万事俱备。三千联军的人数、去向、旗号,我都摸清了;隘口两侧高地的阵地也布好了,退路被乱石堵死,两翼有御兽伏着。只差一样,他们具体哪一天拔营,还没拿到准信。这一天不落地,我这道令就不能松。
这几日,道心底的污染还在往上涨。我靠着灵韵和民心硬压,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始终没让手底下的事停一停。普查的册子照登,归顺的安置照办,边境的岗哨照加。天塌下来,日子也得过。
夜里,风小了一阵。
雪团从边外钻回来,浑身湿透,趴在我脚边,低低呜了一声,爪子在地上重重一划。
我盯着它那道划出来的方向,慢慢直起身。
边外荒原上,那支联军拔了营。三千人马,踩着雨夜里的泥地,正往南边那道隘口,黑压压地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