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像毒刺，扎得她浑身一颤。
原来在她们眼中，她此刻的执念，她想要找回卡琪拉的疯狂，和她过去那场名为“橙月计划”的灾难，并无不同，都是破坏“和平”的祸端，都是.......不合时宜的、令人困扰的噪音。
巨大的荒谬感吞噬了她。她为了卡琪拉燃烧了十五年，变成了怪物，最终死在追寻她的路上......如今，她又被卡琪拉强行从死亡的彼岸拽回，丢进这个被卡琪拉亲手“修正”得光鲜亮丽的世界。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带着满身洗不掉的硝烟和血污的记忆，站在这里。
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是为了证明这个世界曾被多么残酷地撕碎过？是为了提醒她们，这看似完美的和平，其地基之下埋葬着一个银发少女的全部？
还是.......仅仅为了成为那个“不合时宜”的存在，那个提醒着“代价”的、令人不快的伤疤？
心寒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一寸寸蔓延上来，冻结了她的血液。
维港的霓虹倒映在她赤红的瞳孔里，碎裂成无数冰冷的光点，繁华得刺眼。
游客的谈笑，艺人的琴声，海浪的轻拍.......这些象征着和平的声音，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嘲笑，嘲笑着她的执拗，嘲笑着她的疯狂。
她看着樱庭真夕紧绷的面容，那里面是强压的悲痛和对她“破坏稳定”的警惕；看着莫月薇苍白而疲惫的脸，那双曾与她一同仰望星空、憧憬未来的眸子里，只剩下沉重的哀悼和对“平静”的祈求；看着水野咲无声滚落的、仿佛无穷无尽的泪水——那泪水是为卡琪拉而流，却也在无声地控诉着她栗原葵此刻的“逼迫”。
她们都记得卡琪拉，这曾是她唯一抓住的、微弱的希望。
可“记得”，却成了更深的枷锁。
因为记得，所以更痛；因为记得，所以更怕失去这用她的命换来的“安宁”；因为记得，所以.......她们宁愿选择带着这份沉重的记忆，在这牺牲了一切的世界里“好好活着”，也不愿再掀起一丝波澜。
她们选择了铭记，却也选择了.......妥协。
只有她，像个疯子一样，还在徒劳地挥舞着双手，想要抓住那已经融入世界规则、化为无形之风的存在。
.......莫名的空虚浮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攫住了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被困在那个布满断壁残垣、燃烧着绝望火焰的旧日里。
只有她，还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光滑如镜的石板路上，脚下却仿佛踩着滚烫的、浸透卡琪拉鲜血的焦土。
我该去哪儿？
我还能做什么？
明明牺牲过一切，却偏偏无法真正赢下一切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如同千斤巨石，轰然压垮了她燃烧了十五年的意志。
那支撑她化身怪物、穿越生死的疯狂执念，在同伴们哀伤而疏离的目光中，第一次显露出摇摇欲坠的脆弱。
她缓缓松开了紧握栏杆的手，赤红的火焰在她眼中熄灭了，挺直的脊背在维多利亚港璀璨却冷漠的灯火下，一点点，佝偻了下去。
原来最深的绝望，并非来自敌人的毁灭，而是来自.......被你所守护、你所珍视的一切，温柔地、悲伤地，拒之门外。
卡琪拉.......这就是你留给我的.......结局吗？
无法克制地颤抖着，栗原葵跪倒在地，不自觉地干呕起来，仿佛快要呕出灵魂。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栗原葵粗重的喘息和樱庭真夕与莫月薇的啜泣。
维港的繁华像一场盛大的默剧，映照着这片死寂的绝望。
.......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个细弱蚊蚋、带着剧烈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刺破了沉重的死寂。
“那个.......”
“........？”
听到了这意料之外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浅浅的月光之下，水野咲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她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墨绿色的眼眸却明亮清澈，仿佛足矣倒映心池。
她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三人，尤其是栗原葵眼中那骇人的疯狂和樱庭真夕眼底深沉的绝望，小小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
“其实，对于卡琪拉大人，我有些想说的事情......”
“.......？”
没想到面前这小小的女孩竟会开口说着这样一番话，面前为卡琪拉的牺牲争吵不断的三位大人面面相觑。
而在三人惊愕、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水野咲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但，在卡琪拉大人与世界意识连接的当下，我好像仍然能感觉到卡琪拉大人的踪迹......”
她顿了顿，墨绿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仿佛在努力捕捉着脑海中某个虚无缥缈、却又无比重要的信号。
“........”
水野咲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打破了绝望的沉寂，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你说什么？”
意识到了这般发言究竟代表了什么，栗原葵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向水野咲，双手下意识地想抓住对方的肩膀，却在触及前硬生生停住，指尖颤抖得厉害：
“你能感受到卡琪拉的踪迹......真的吗？”
“......”
像是被这般意料之外的话深深触动一般，樱庭真夕的眼眸隐隐颤动。
所有关于栗原葵的争执瞬间被抛到脑后......她一步跨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有些紧张：
“阿咲，你说清楚！什么踪迹？你感觉到了什么？”
就连一直保持平静的莫月薇也少有的不淡定起来，眼眸流露出莫名的不可思议：
“小咲.......你能感觉到小琪吗？就在这里？”
“.......”
被三人瞬间聚焦的、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的目光包围，水野咲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本能地后退了小半步，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却死死地迎向栗原葵燃烧的目光，没有退缩。
“呼.......”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声音依旧带着明显的颤音，却比刚才清晰、坚定了许多：
“.......是的，虽然很模糊.......也非常微弱，但是，我能感觉到。”
“我过去曾与卡琪拉大人是共生关系，卡琪拉大人也曾使用过我的身体参与战斗，所以，我的身体也残余着她的力量残渣，身体也因此印刻着部分属于卡琪拉大人的权能......即使三个月前我们之间就因蚀之锁的缘故彻底分开，联系也似乎变得虚弱，但无论如何，我们从前互为半身的真相是无论谁都无法消除的——这或许就是我为什么感受到卡琪拉大人气息的原因。”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更准确的词汇，眉头微微蹙起：
“自从卡琪拉大人融入根源，成为世界意识之后.......这种感觉就若有若无地出现了。”
“起初我以为只是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或者是以前共生留下的残响。但.......它越来越清晰尤其是在我安静下来，试着去‘倾听’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而另一头，则是深深埋在那个‘世界意识’的核心深处。那里.......有卡琪拉大人的‘存在’。”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维港璀璨的霓虹，投向那深邃无垠的夜空，投向那构成世界底层规则的、不可名状的根源：
“所以，现在的卡琪拉大人不是消失，也没有被法则抹除，而是不断融合.......因为卡琪拉大人的力量实在太强，她的个人意识还没彻底与世界意志融合——也是因为她也没有彻底将世界修改完毕，所以我们还保留卡琪拉大人的记忆，我与卡琪拉大人的联系也没被彻底斩断！”
“卡琪拉的权柄吗.......”
樱庭真夕低声吐出这个词，眼神锐利如刀：
“因为你们曾经的共生关系，甚至被她夺舍过身体控制权，所以她的部分权柄也残留在你这里？甚至.......你也能通过这一点，反向触及到她融入的那个‘根源’？”
“是.......是的！我想.......是这样！”
水野咲用力点头，亚麻色的短发随之晃动：
“虽然我无法理解那些规则，更不可能像卡琪拉大人那样操控世界.......但，这种联系是真实的！就像.......就像她留给了我一把钥匙，一把通往她沉眠之地的钥匙！”
“只要我能用这个钥匙打开通道，我或许能跟卡琪拉大人对话.......甚至，做到一些理论上做不到的事情！”
“.......”
栗原葵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刚才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心寒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又充满希望的可能性狠狠撕裂。
“钥匙.......”
栗原葵喃喃着，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水野咲，里面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孩子，你真的能找到她吗？！”
“我.......我不知道正确的做法是怎么样的.......”
水野咲被栗原葵眼中的火焰灼得有些退缩，但很快，她又鼓起勇气：
“但我觉得应该可以.......至少可以尝试一下。”
“......真是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从来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可能性，玄铁的教母樱庭真夕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自己的教女能够透过这样的方式与卡琪拉重新链接，确实是相当了不得的事情.......她忍不住这般开开口询问着：
“这种事情，真的可以做到吗？”
“做得到的.......我相信这个方法具有可行性。”
如此回应着自己的教母，水野咲声音平淡，却又充满力量：：
“卡琪拉大人成为世界意识的时候，是为了拯救，是为了大家，她的核心意志是‘保护’，是‘修复’，而不是‘抹杀自己’。”
“所以，我相信她一定没有完全放弃‘自我’，她即使太累了，需要有人拉她一把，需要有人告诉她，我们在这里，我们记得她，我们需要她回来——”
“虽然这听上去很天方夜谭，但这也是我们最后的办法了......不是吗？”
水野咲的话语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三人头顶的沉重阴霾。
“.......”
樱庭真夕的表情微微转变，脸颊浮现深沉的忧虑。
理智告诉她这太疯狂，风险无法估量，但内心深处那个为卡琪拉而痛的部分，却因这渺茫的希望而剧烈搏动。
而在这般声音落下，莫月薇瞳孔不自觉震动起来。
她的目光在水野咲和栗原葵之间来回，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小琪.......还有回来的可能？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而栗原葵，她站在那里，赤红的发丝在夜风中狂舞，如同重燃的烈焰。
刚才的佝偻与落魄似乎眨眼间一扫而空，脊背也随之挺直，泪水混合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从她脸颊滑落。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