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二卷《七杀碑》
第二十六章 去家访茹冰当家教 办学校李旺招学员
第一百四十二回 去家访茹冰当家教 办学校李旺招学员（4）
茹冰表兄讲完在西都的事，又接着摆他回龙门镇那天的经过。
他说班车到达龙门镇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先到李旺岳母家把东西放下，李旺岳母住在镇口老供销社后面，一间半砖半木的平房，门口种着一排木槿花，花开得正热闹，紫的白的粉的，在暮色里像一团团揉皱的彩纸。老太太接过包裹，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非要留他吃饭。茹冰表兄说还要赶回冷家湾，老太太便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蛋还热着，隔着帆布包烫他的腰。
从镇上到家那条路他从小走到大——先是沿着溪边走一段，然后翻过一道山梁，再穿过一片松树林，就到了冷家湾。溪水在夜色里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水声潺潺的，像有人在远处弹着三弦。萤火虫在竹林间忽明忽暗地飞着，像一盏盏微型灯笼。他走得急，路边的狗尾巴草刮着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到家门口，远远就看见堂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那灯光昏黄黄的，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墙上投下一块暖暖的光斑。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是腊肉炒蒜薹的味道，他从小就闻惯了的味道。那味道混着柴火灶的烟气，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花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从门缝里挤出来，往他鼻孔里钻。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堂屋里，冷姑爷和莫愁姑姑正在收拾碗筷。冷姑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弯着腰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听见门响，他直起腰来，看清来人之后，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桌上。
“阿爷，阿姆，我回来了。”茹冰表兄站在门口，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莫愁姑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借着煤油灯的光，把茹冰表兄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阵，又滑到他肩上，滑到他脚上那双裂了口子的解放鞋上，最后落在地上的帆布包上。那帆布包比过年回来的时候瘪了不少，可底角磨出了新的毛边。
“冰儿，你咋瘦成这个样子了？”莫愁姑姑伸出手，在茹冰表兄脸上摸了摸。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尖上全是干农活留下的茧子和裂纹，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她的手指从他颧骨上滑下来，滑到下巴，又滑到脖子，像是在数他瘦了几斤。“脸上的肉都没了，颧骨都快戳破皮了。你在西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早饭一定要吃，你就是不听。”
“阿姆，我好着呢。瘦是瘦了点，可精神好。我在西都一个培训班上课，还做家教，挣不少钱。你们吃饭了没有？还有饭没？我饿惨了，中午就啃了半个馒头。”
莫愁姑姑一听，眼眶立刻就红了。她转身往厨房走，围裙在身后一飘一飘的，脚步又急又快，布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我和你阿爷才收拾了碗筷。不过灶上还有剩的，我去给你热一热。还有半碗腊肉，我给你炒个鸡蛋。鸡蛋是今天早上刚捡的，还带着鸡屁股的热乎气呢。你坐着，莫动，阿姆给你端。”
冷姑爷站在桌边，看着茹冰表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回来就好。”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慢，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然后他转过身去，从灶台上拿起那袋叶子烟，蹲在门槛上开始卷。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烟叶碎屑从他指缝间簌簌往下落，落在青石门槛上，像一层细碎的秋叶。
茹冰表兄走到冷姑爷身边，也在门槛上蹲下来。父子俩并肩蹲着，中间隔着一袋叶子烟。堂屋里那盏煤油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子里，一个高瘦，一个矮壮，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墙根下。
“阿爷，我挣钱了。明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我自己能解决。今天回来，就是想跟您商量一下——让茹心去读书吧。她的学费我来出。”
冷姑爷没有回答，只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几粒烧透了的烟灰。然后他划燃一根火柴，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两晃，点着了烟。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青白色的，一缕一缕往上升，升到槐树叶子那里就散了。他抽了好几口烟，烟锅子里的红光一明一灭，照亮了他那根根分明的手指关节，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木板上。
“你挣的钱，你自己留着。茹心读书的事——我再想想。不是不想让她读，是她走了，家里的活没人干。你二姐年底就要嫁人了，到时候家里只剩我和你阿姆，我们两个的腿脚都不灵便了。地里的庄稼谁收？圈里的猪谁喂？你阿姆的腰去年扭伤了，到现在还弯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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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这些问题我都想过了。”茹冰表兄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二妹嫁人之后，家里的活确实会更多。可您想——茹心读了书，将来考个中专，就能在镇上找份工作，挣的钱比种地多得多。她要是能当上教师，一个月工资五六十块，够您和阿姆吃一年了。再说了，明年我就毕业了，到时候我每个月给您寄钱——够您和阿姆买药就行。您的风湿越来越严重了，得按时吃中药，不能老扛着。上回我回来，看见您半夜疼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您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听见了。”
冷姑爷沉默了很久。他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又磕，磕出了一小堆烟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安静下去。
莫愁姑姑端着热好的饭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把饭菜放在桌上，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碗白米饭，一盘腊肉炒鸡蛋，一碟泡萝卜丝，一碗酸菜汤。饭菜的热气在灯光里升起来，把她的脸映得柔和了许多。
“茹心那孩子，你也看到了，比哪个都懂事。她才十二岁。别的娃娃还在撒娇要糖吃，她就能割牛草、喂兔子、煮饭洗衣裳，样样都拿得起来。她去读书，不是白读——她会用功的。你就答应了吧。再说了，冰儿都说了，学费他来出，不花家里一分钱。你还有啥子不放心的？”
冷姑爷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搪瓷缸子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他放下缸子，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又放下。
“行。读书。”
莫愁姑姑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笑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辛酸。她转过身去，对着厢房喊了一声。
“茹心，出来！”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茹心表妹从里面跑出来。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碎花布衫，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系着两根红头绳。红头绳大概是新的，颜色还鲜亮着，衬得她那两根辫子乌黑油亮。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腮帮子上有两道浅浅的印子，大概是趴在桌上压出来的。
“阿哥，谢谢你。”她跑到茹冰表兄面前，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闷在布里，含含糊糊的，“我一定好好读书。我不怕吃苦——我本来就天天吃苦。等将来我有了出息，我来养你们。我给你买新衣服，给阿爷买好烟，给阿姆买雪花膏。”
茹冰表兄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穿过她那两条麻花辫，辫梢的红头绳在他指尖轻轻颤动着。
“傻丫头，你先把书读好再说。阿哥现在有工作，挣钱了。你看，阿哥还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支崭新的钢笔。笔身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英雄牌”。这是他用自己的工资在城里的文具店买的，挑了很久。他让售货员拿了三支出来比，比了笔尖的粗细，又比了笔身的轻重，最后选了这一支。他还给冷姑爷买了一条纸烟，给莫愁姑姑买了一瓶雪花膏。那瓶雪花膏用玻璃纸包着，上面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
茹心接过钢笔，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她把笔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看笔帽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英——雄——牌。阿哥，这笔真好看。我明天就开始练字——以后给你写信，就用这支笔写。”
“好。等你的信寄到西都，阿哥一定第一个回信。”
冷姑爷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烟袋锅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把磨得发亮的斧头，对着一截老树根，一斧头劈下去。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斧刃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木屑四处飞溅，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又劈了一斧，再劈一斧，一连劈了七八斧，把那截老树根劈成了一小堆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
莫愁姑姑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她走进厨房，从灶台上取下那条挂在房梁上的腊肉，开始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的，跟院子里斧头劈柴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支不成调的歌。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了一顿难得的团圆饭。莫愁姑姑特意加了一个炒鸡蛋、一碟腊肉炒蒜薹、一碗酸菜汤。冷姑爷罕见地多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说话也比平时多了。他问茹冰表兄西都的冬天冷不冷，问他培训班在几楼，问他学生听不听话。茹冰表兄一一答了。冷姑爷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端着搪瓷缸子，看着茹冰表兄，说了一句。
“你比你老子强。”
茹冰表兄端着酒杯站起来，对着冷姑爷和莫愁姑姑。他的手很稳，酒在杯中纹丝不动。
“阿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干，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在镇上最好的馆子里吃一顿团圆饭——我请客。不让阿姆下厨，让她也享享清福。”
冷姑爷举起搪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搪瓷缸子碰在玻璃杯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了好一阵，像过年时放的小鞭炮。
茹冰表兄讲完这一段，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说天不早了，该回去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窗外卧虎山的轮廓已经隐入夜色，河水的响声从远处传来，比白天大了几分。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心里却还在想那块青花碗、那块玉牌，还有茹冰表兄说的“看见了就当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