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听说这破阵之法,心生感慨,随即追问:
“此铁浮图连环之势既破,其后战局如何?那金兀术可曾大败溃逃?”
此言一出,帐内诸人尽皆敛息凝神。段志玄卸甲才卸到一半,闻言端坐一侧,甲也不卸了,只管凝神静听。
方才叙说破阵之法尚是沙场快事,可汤小圆闻言,面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郁色。
她缓了缓心绪,方才沉声续道:
“铁浮图虽破,奈何宋室国运倾颓。却说此前徽、钦二帝被掳,朝廷南渡之后,国中无主,朝臣便另立一新君,名唤赵构。只是我神界之中,众人多唤他一声‘完颜九妹’。”
李世民闻言微怔,好奇追问:
“完颜九妹?此名古怪,却不知是何缘由?”
汤小圆摆了摆手,不欲此刻分心,只淡淡道:
“陛下,我稍后再同诸位解释这完颜九妹的称呼来历。且说当下局势,这完颜九妹登基之后,偏安一隅,全无收复故土、迎回二帝之志。”
她语气渐沉,字句皆含怅然:
“岳飞身负家国奇耻,心中愤懑难平,曾作一阙《满江红》。词中字字泣血,句句藏山河之志,道尽亡国之痛、复国之心。”
校场之内瞬间寂然。
李靖眸色微动,伸手一揖:
“此诗何言?神女可否诵之,令我等一观岳鹏举胸中之志?”
李世民亦颔首期待,程咬金、尉迟恭等人俱是屏息静待,人人都想知晓这位转世神将,究竟写下了何等慷慨诗篇。
汤小圆缓缓背过手,神色沉肃,朗声诵道: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一曲词毕,余韵沉荡帐中。
程咬金当即抚掌大赞,声如洪钟:“好辞!字字铿锵,满是杀伐之气!此乃沙场健儿之襟怀,军中豪杰之笔墨!”
段志玄一言不发,右拳重重往自己左胸一捶,铿然铁甲相撞,声音有力。
尉迟恭读书不多,此刻胸中激荡却难以言表,只得高呼:“壮哉好辞!”
柴绍已然将全词记入脑中,此时正细细咀嚼那亡国之恨、复土之志,久久不言。
李靖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案沿,默然品味那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而后抬眼,神色怅然:
“驰驱沙场,白首从征,功名终如尘土,万里征途,唯有星月相伴。想来作此《说岳全传》者,必久历戎行,若非亲身踏遍烽烟,断不能道出这般况味。”
李世民目光发亮,颇有兴致,开口问道:
“一腔忠烈,壮志凌云。此子心怀山河,志雪国耻,委实难得。却不知如此盖世勇将,最后可曾一展抱负、收复山河?”
汤小圆听闻此问,当即一声冷嗤,眉眼之间尽是悲凉愤懑。
“岳飞壮志再烈,终究抵不过朝堂奸佞、帝王私心。”
她声音渐冷,字字沉郁:
“岳飞连败金军,一路势如破竹,兵锋所向,金人望风披靡。他本欲直捣黄龙、迎还二帝、收复中原故土。
可天道轮回,夙怨难解——昔日与金翅大鹏雕结怨者,不止赤须龙一人。
另有一孽障随劫转世,便是朝中权相秦桧。他与金兀术暗中勾连,日日在那完颜九妹耳边构陷谗言,污蔑岳飞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那完颜九妹,本就怯弱畏战、无心复国,只图偏安江南苟活。他心中忌惮岳家军声威过盛,又信了奸人谗言,竟在岳飞即将与金军决战之际,一日连发十二道金牌,强令岳飞即刻班师回朝。”
说到此处,汤小圆语声发寒:
“岳飞无奈撤军,数年血战之功,一朝尽废。归朝之后,便被打入天牢。最终,一世忠良、满腔报国之志,未曾亡于沙场敌手,反倒落得个狱中赐毒酒、冤死风波亭的下场。”
汤小圆话音刚落,众人只听猛的一声闷响,却是段志玄一拳锤在了案几之上。
方才还激昂赞叹的尉迟恭,笑意尽数僵在脸上,双拳死死攥紧,目含怒意,咬牙道:“百战克敌、忠勇无双,不陨于阵,竟死于谗言君昏?世间竟有如此不公之事!”
程咬金面色铁青,长叹一声:“壮士浴血守山河,朝堂小人断忠骨,可恨!可叹!”
柴绍眉头紧锁,良久方才缓声道:“沙场百战不破其志,终究折于庙堂猜忌。自古忠臣良将,多困于君心、毁于谗言,古来皆是憾事。”
唯有李靖低头沉思,一言不发。
汤小圆语声带着几分悲凉,接着往下叙说:
“彼时朝中忠良并非只有岳飞一人。大将韩世忠听闻此事,心中愤懑,当面诘问秦桧,问他指控岳飞谋反,可有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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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那秦桧只答三字:莫须有。”
校场一片哗然。
程咬金额上青筋微跳,闷声喝道:“莫须有?无凭无据,便可构陷百战功臣?此言何其荒唐!”
柴绍一语点破内里根由:
“此事恐非那秦桧一人蛊惑之故。方才辞中言道‘靖康耻,犹未雪’,岳鹏举之志,既要光复河山,亦要迎回徽、钦二帝。若二帝南归,这完颜九妹又何以自处?想来他本心之中,原也是不愿二帝归来的。”
李靖闻言抬首,与柴绍对视一眼,缓缓颔首:
“此言洞见根本。奸佞谗言不过借势,人君心底忌惮,方是病根。”
李世民眉峰紧皱,又开口追问:“此事便就此了结?君王枉杀良将,朝野之中,便无一人非议么?”
汤小圆摇了摇头,语声沉缓:“怎么会没有物议。只是彼时完颜九妹心意已决,加上靖康国难之时,那些有骨气、敢直言的臣子,大半或是殉国、或是陷敌而亡。南渡之后留在朝中之人,本就多是畏祸自保之人。再加秦桧久掌权柄,党羽密布,动辄罗织罪名加害异己,人人心中忌惮,敢挺身直言的,便寥寥无几了。”
她稍作停顿,继续往下叙说:
“待到日后,完颜九妹禅位,后继之君登基,立时为岳飞平反昭雪,追封王爵,洗去一身污名。话本子里写道,后世之人感念岳飞忠烈,于他蒙难的风波亭旁,建起岳王庙,岁岁奉祀,香火不绝。
更有人铸了四尊铁像,正是秦桧、其妻王氏、万俟卨、张俊,皆是构陷忠良的元凶,令他们长跪于墓前,任往来之人唾骂击打。那铁像年年遭人损毁,隔不了数年,便要重铸新的。”
尉迟恭眉头拧得死紧:
“纵使铁像长跪,万人唾骂,又能换回那忠良性命么!”
段志玄叹道:“生时奸佞当道、君心难测,公道反倒待身后百年方显。可悲,亦可慰。”
柴绍静听半晌,复又开口:“只是公道来得太迟,碧血已洒,良将亦不可复生。某观此人遭遇,恰似昔日赵之李牧,威震敌国,终为谗言所害,困于君疑。”
汤小圆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句下意识冒出来的“洎牧以馋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赶了出去,继续说回岳飞。
“又有读书人拜谒岳王墓,慨然题下一句: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
她唇角微扬,带了几分冷意:
“当年杭州百姓心中恨极秦桧夫妇,便以面捏成二人模样,再投入滚油之中炸熟,唤作‘油炸桧’,以此泄愤。”
诸人听到此处,方才沉郁的气氛稍稍松动,尉迟恭先是忍不住低低一笑,程咬金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李世民徐徐颔首,感慨道:
“由此观之,人若一心为国为民,纵使一时蒙冤,万民心中自有记挂;奸邪纵能逞威于一时,终究难避后世唾骂。”
柴绍轻声道:“布衣无奏事之权,便以面食寄愤,可见公道本自在人心,绝非庙堂权势所能遮蔽。”
李世民复又开口问道:
“方才神女言赵构在神界被唤作完颜九妹,此间缘由,如今可以说了么?”
汤小圆闻言颔首:
“那金兀术,本姓完颜,汉名便唤作完颜宗弼。赵构在兄弟之中排行第九,神界之人笑他全无脊梁,畏敌怯战,行事卑懦,竟似没有男子骨气,所以拿‘完颜九妹’这名号讥讽他。”
话说到此,她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怅然:
“只是这名号,说来实在是辱了女子。徽、钦二帝被俘北上之后,金人迫他们行牵羊之礼,极尽折辱,还给二帝封了羞辱的封号,徽宗为昏德公,钦宗为重昏侯。钦宗的皇后,不堪这般奇耻,自尽明志。一同被俘的公主、宗室女子之中,也有不少人不肯受辱,相继赴死。反倒这两位大宋天子,忍下种种屈辱,苟活北地。”
李世民闻言微惑,开口问道:“牵羊之礼?此是何等仪制?”
汤小圆缓声道:“乃是金人折辱俘囚之法。令俘虏脱去上衣,身披羊皮,脖颈系绳,如同牛羊一般,由人牵引而行,以示已然归降、任人宰割。”
李靖闻言眉头猛地一皱,出声问道:“牵羊之礼?神女口中金人,莫非便是黑水靺鞨?老夫曾闻黑水靺鞨族中,有此辱俘之陋仪。”
汤小圆微微一怔,立马拍桌:“对,就是黑水靺鞨!”
这话一出,尉迟恭、程咬金二人对视一眼,二人心中同时想起昔日汤小圆讲过的《明朝那些事儿》,话本里便说黑水靺鞨曾自大金国,后又南下入主中原,还强迫汉人剃发易服,造下无数杀孽。
尉迟恭攥紧了双拳,面上煞气翻涌:“一茬又一茬,屡屡窥伺中原!若是他日有机会,当先扫平黑水靺鞨,永绝后患!”
程咬金手托着下巴,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缓缓开口:“依我看,倒也不必扫平。”
尉迟恭转头看他:“不扫平,等他们日后南下为祸吗?”
程咬金目光沉沉:“犁庭扫穴,黑炭头你可曾听过?”
尉迟恭一怔,略一思忖,随即一拍大腿:“噫!此法甚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