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部族人尚未走到突利牙帐，营中巡骑早已飞驰入帐，将昨夜旧迹与今日惨状尽数道清。
突利听完，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燥意从胸腔直冲头顶。
不用问，定然是阿史那咄鹰。
阿史那咄鹰，正经的王族旁支，血脉纯正，出身尊贵。此人年少骁勇，每逢大战必身先士卒，悍不畏死，斩获极多，是突利麾下为数不多敢用、能用、且用着放心的猛将。
何况咄鹰虽然荒淫暴虐，却从不越界，玩弄的、羞辱的、打杀的，从来只是营中底层贱奴。
草原的规矩，贱奴性命尚且比不上一头怀胎母羊。母羊折损，尚且牵动牧人生计；可奴隶身死，不过随手替换，无人过问、无人追责。
所以往日里，突利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教，也不愿管教。王族子弟，骁勇善战，又只糟践奴隶，不惹正经部族，已是最省心的顽劣。
可这一次，他竟然动了斛律部少族长的孕妻。
突利指节死死攥紧刀柄，骨节泛白，心底一股寒意直窜上来，压过了方才的燥怒。
斛律部虽算不上大族，但坐拥五六千部众，牧丁齐全，战士精悍，世代依附于他，安分守牧，每逢征战出力甚多，是他麾下中坚附部。
这五六千人，放在当下的草原格局里，实在是不能轻易舍弃的力量。
奴隶死上千百个，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一族族长的儿媳惨死，再加上身怀有孕，便是足以倾覆各部信任、点燃部族死仇的滔天大祸。
突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关节狠狠抵住眉心。
不对。
咄鹰不是莽夫。他再怎么好色放纵，对各部势力的轻重从来掂量得清清楚楚。就算当真一时色迷心窍将人掳回帐中，只要那女子开口自报身份——以咄鹰的性情，绝不会继续造次。他会立刻收敛，恭恭敬敬将人送回斛律部，甚至还会备上厚礼赔罪，绝不会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那——那女人为什么死了？
要么她根本来不及开口。要么有人不让她开口。要么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走出咄鹰的帐子。
突利猛地睁眼，眸底寒光骤沉。
眼下颉利手握琉璃狼头，正大肆收拢各部，声势正是鼎盛。偏偏在这最紧要的关口，咄鹰闯出这桩大祸。
若当真只是咄鹰一时昏头，尚可周旋。可若有人借咄鹰设局，借他的手撕开斛律部与自己之间的盟约，逼他不得不面对一场部族血仇——那颉利只需在旁振臂一呼，他麾下这一众附部便会尽数动摇，倒向颉利。
若当真是背后有人布局，那其中凶险，便远不止眼前的斛律部。
帐外，脚步声沉如擂鼓，由远及近。
带着血誓、带着尸身、带着不死不休的悲愤——斛律部，到了。
突利没有迟疑，霍然起身，大步掀帘出帐。
斛律部一行人就在十步之外，满脸血痕。斛律族长在前，斛律飞紧随其后，他肩上抬着那卷裹尸的毛毡，双目赤红，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撕咬的困兽。
两方对峙，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突利目光一扫，心中已然有数——此刻若让斛律部先开口，事情便再无转圜余地。他必须抢在他们开口之前，把姿态摆出来。
他一步踏出，没有看斛律族长，也没有看那具尸身，而是直接对着帐下暴喝一声：
“来人——去把阿史那咄鹰给我绑来！”
声音沉厉，不容置疑。
帐下亲兵一怔，随即领命飞奔而去。
斛律部族长眉心微动，握刀的手紧了紧，却未开口。
他要看看，突利究竟要如何做。
不过片刻，两名亲兵押着一人快步而来。
阿史那咄鹰光着上身，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脚步踉跄，显然还未全然清醒。昨夜他纵欲过度，此刻被硬生生从帐中拖起，脸色一片铁青。
胸膛和臂膀上几道新鲜的抓痕纵横交错，红得刺目——分明是女子挣扎时留下的。
斛律飞目光落在阿史那咄鹰身上那些抓痕的瞬间，整个人像瞬间被火点燃。
他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拔刀便往前冲。
“禽兽——！”
斛律族长一步跨出，铁臂死死箍住儿子的肩，将人硬生生拽住。
斛律飞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刀锋直指咄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角几乎快要裂开。
阿史那咄鹰显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晃了晃脑袋，看见突利，连忙躬身，声音还带着刚被拽醒的沙哑：
“可汗……出了何事？”
突利盯着他，一字一顿：
“昨日，你掳了个女子回帐？”
咄鹰一愣，随即咧了咧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对啊，掳了个羌人女奴，怎么了？”
突利眉头骤然一沉：“羌人女奴？”
“是啊。”咄鹰浑然不觉周遭气氛的异样，甚至有些莫名其妙，“身上还有烙印，看烙印模样，不是哥舒家的就是执失家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抓痕，嗤笑一声，“性子烈得很，倒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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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他终于察觉到突利的脸色不对，语气迟疑下来：
“莫非……那女奴是有什么不妥？”
四周死寂。
斛律族长抬眼，看向咄鹰。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无边森然在眼中盘旋，像冰层下的暗流。
咄鹰说她掳的是羌人女奴。
可地上那具尸身，分明便是阿娅。
感觉到斛律族长的手松了几分，斛律飞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刀锋直劈，朝着阿史那咄鹰的面门。
“你还在这里胡编乱造！”
斛律飞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刀锋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弧：
“我的阿娅什么时候成了羌人女奴？！”
阿史那咄鹰双手被反绑着，只得一个闪身躲开。刀锋擦着他颧骨掠过，削断几缕散落的发丝。他猛地偏头看向地上的尸体，瞳孔骤缩，终于从宿醉得混沌中清醒。
“阿娅？突施阿娅？”
他盯着斛律飞状若疯魔的脸，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卷毛毡，再回头看一眼眉心紧皱的突利，满脸难以置信：
“斛律飞，你疯了？我掳阿娅回来做甚？我脑子被狼吃了？”
他转向突利，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安：
“可汗，到底出了何事？我昨日掳的实在是个羌人女奴，我的亲随都瞧见了！你若不信，便去问他们！”
斛律飞半句不信，满腔仇恨压得他只剩杀意，挥刀再劈！
铮——！
一声刺耳金鸣炸响。
突利横刀格挡，稳稳架住斛律飞的刀锋。金属震颤的凉意传遍两人掌心，硬生生拦死了这必死一击。
他不看暴怒失控的斛律飞，越过那双赤红的眼眸，直视神色沉冷的斛律族长：
“此事恐怕有诈。”
一句话，压下全场所有躁动嘶吼。
斛律飞浑身剧颤，喉间滚出压抑至极的呜咽嘶吼，却被刀锋死死牵制，不得再进半步。
他盯着斛律族长，一字一顿：
“怕是有人杀了阿娅，再借咄鹰的手，将这盆血水泼到本汗头上，意图挑起你我二部之间死仇。”
他侧了侧身，刀锋仍架着斛律飞的刀，目光却扫过地上那卷毛毡，再落回族长冷若寒霜脸上：
“若当真是咄鹰害了阿娅，本汗绝不徇私。”
他顿了一息，声音沉下去：
“可若真是外人设局构陷——你我今日一旦刀兵相向、自相残杀，便正中幕后黑手的下怀，白白让人坐收渔利。”
斛律族长静立原地，身形纹丝不动。
额前干涸发黑的血誓，狰狞刺目。他目光缓缓游走在突利、毛毡、族人之间，久久沉默，整片牙帐前的杀气与悲怒尽数凝定。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粗粝：
“可汗之意是——我斛律部立血誓、丧嫡妇、失族裔，从头到尾，都被人戏耍利用了？”
突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阿娅的死，绝非表面这般简单。你我都清楚，咄鹰再荒唐，还不至于蠢到去掳阿娅。”
斛律族长依旧沉默。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其中破绽。
但他身后是五六千斛律部族人，是他儿子的血誓，是那具裹在毡中、腹中还有五个月骨血的尸身。
他可以理智存疑，可以暗中思量，却绝不能当着全族部众的面，让这血海深仇、淋漓血誓沦为一场笑话。
他缓缓开口：
“好。我信可汗一次。”
“我给可汗三日时限。”
“三日之后，”族长的声音像刀刃刮过石头，“若可汗查不出真正的凶手，交不出一个让我斛律部心服的交代——那此事，便是阿史那咄鹰所为。”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咄鹰身上：
“到那时，我斛律部亲自来取阿史那咄鹰之命。”
突利凝视斛律族长，眸底掠过一抹寒光。
若是往日，斛律族长断不敢用这种语气与他对峙。即便咄鹰当真害死阿娅，斛律部也不过割面悲哭几天，待他从中斡旋，以马匹牛羊、女子补偿，斛律部再痛，也只能咬牙忍下。
突利心知，现下颉利势盛，他急需安抚诸部；斛律族长，也深知这一点。
故而对方敢放言“给你三日”，而非恭谨请他决断。
突利攥刀的手反复紧松，怒火压了又压。
他最终没有发作，只一点头：
“三日。本汗给你交代。”
斛律飞猛地收刀入鞘，双眼还是死盯着咄鹰，像是要把那人身上每一寸皮肉都活剐下来。
咄鹰依旧被绑着双手站在原地，他脸上的茫然终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惊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卷进了什么。
“等等——”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我真没动阿娅！我又不是不认识阿娅，那女人——”他语速急了，声音拔高，“我亲眼见过她划花了女奴的脸，再把人捆在马尾上让马拖着跑！这种狠毒的女人，也只有你斛律飞把她当宝，我——”
“闭嘴！”
突利重重一脚，直踹在咄鹰的腿上，将人踹了个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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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着身侧亲兵沉声吩咐：
“去。将咄鹰帐中所有亲随全部带来。昨日随他出去的、在帐中伺候的，一个不许漏，排着队来认。”
亲兵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不过片刻，七八名亲随被尽数押至阵前。众人大多衣衫仓促、面色惶恐，皆是从帐中紧急传唤而来，原本残存的睡意，在眼前杀气滔天的场面里，瞬间消散殆尽，人人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突利收刀归鞘，转身直面一众亲随，眸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
“昨日，谁跟着咄鹰出去的？”
人群中有四人站了出来。
“谁动手掳的人？”
其中两人又往前迈了一步。
一个是咄鹰的近身侍从，名唤拔野，另一个年轻些，负责牵马，叫骨论。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向突利，也不敢看斛律部众人。
突利侧身，指向地上那卷毛毡。
“昨日咄鹰带回营帐的女子，可是眼前这人？”
拔野先上前一步掀开毛毡，看了两眼，摇头道：
“不是。”
骨论也凑过去看，只看了一眼便退回来，同样摇头：
“不是。昨日我们掳的那个，比她貌美许多。”
他一边比划一边补充道：
“昨日我们掳人之时，那女人挣扎得厉害，我便用刀鞘在她后颈上砸了一下，应该会留下痕迹。”
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是斛律飞。
斛律族长没有管斛律飞，蹲下身亲自检查尸身的后颈。
没有。
后颈处只有绳索的勒痕，没有刀鞘砸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