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风沙不息，卷过无垠草场，自黑琉璃狼首与天授谶语现世之后，整座草原的格局，骤然从旧日的微妙平衡，崩作一盘各自算计、暗流汹涌的散沙危局。
没有一统臣服的盛世假象，取而代之的，是人人揣着私心、各方互相制衡、松散拉扯、一触即炸的乱世雏形。
颉利手握黑琉璃狼兽，是眼下明面声势最煊赫之人。
他紧抓谶语大义，对外高调宣告己身承长生天之命，以草原共主自居，大肆招揽草原诸部。草原上许多原本中立摇摆的零星小部闻风而动，纷纷主动投附颉利帐下。
这些小部落人丁稀薄、兵马孱弱，历来是草原纷争里最先被吞并的牺牲品。琉璃狼首的异象太过慑人，大巫皆言是长生天降世神物，这群弱势小部族便抱着投机心态，争相依附颉利，只求借这份“天威”庇护部族、保全牛羊草场。
一时之间，颉利帐下部落数量暴涨，声势看着浩大煊赫，俨然有统领草原之姿。
可颉利自己心知肚明：他的繁华，全然只是空中楼阁。
他真正的根基，自始至终只有大败之后最先收拢的几千嫡系精锐铁骑。而那些蜂拥来投的小部族，人马杂乱、战力低下，只是凑数的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战，更算不上真正的掌控之力。
正因如此，那些坐拥数千乃至上万私兵、盘踞草场百年的大部族，没有任何一家真正慌惧臣服。
这些大部族底蕴深厚，坐拥草场与人马，本部人马虽不足以与颉利的嫡系精锐分庭抗礼，可也绝对不可小觑。
更何况，他们世代盘踞草原，历经数代更迭，个个精于算计，绝不会被一句天命谶语轻易唬住。
众人都精准抓准了狼头谶语的核心：天言只书“得此狼头者，为草原共主”，从未特指颉利。
他们冷眼旁观，面上维持着对颉利的礼节，不公开违逆，不做那个对抗天威、引火上身的出头鸟。但私下里，各大部族早已悄然互通声息、达成松散默契：
不承认颉利的共主正统，更不主动纳贡俯首、交出部族自治权，彼此互为声援，观望制衡。
而颉利也根本无力同时征伐诸多大部。他碍于兵力短板，无法强行逼压诸部臣服，只能虚张声势，眼睁睁看着这群草原中坚势力游离于掌控之外，徒呼奈何。
就在上层部族静默博弈、虚与委蛇之时，突利麾下的游骑信使，尽数散入茫茫草原各部，精准拿捏时局、大肆散播舆论，彻底搅乱人心。
突利阵营的说辞极尽圆滑通透，戳中所有部族的私心：
狼头归天，天命归公，从未特指任何人。突利可汗自认德才浅薄、资质不足，从未痴心妄想草原共主之位。
但突利可汗也绝不容许颉利窃据天命，以一己之私凌驾万部之上，欺压草原诸族。
与此同时，夷男依旧保持着极致的隐忍与克制，不参与明面的舆论纷争，只深耕暗处，悄然收拢乱世残渣。
他的人手游走于草原最边缘、最破碎的角落，安抚收纳昔日柔然覆灭后遗留的零散残部，以及所有世代被突厥压榨、跪伏百年的弱势部族。
这些部族的老一代族人，早已被百年奴役磨平血性，只求苟安，根本不敢言反抗二字。
可部族之中的年轻一辈，从未接受过屈膝为奴的命运。
他们生于屈辱、长于压迫，看着祖辈世代臣服、任人宰割，胸中积满百年愤懑与不甘。
如今草原秩序崩塌、暗流涌动，这群年少血性之人早已按捺不住，个个蠢蠢欲动，渴望掀翻旧格局、挣脱突厥枷锁，为部族争一线生机与荣光。
夷男默默收拢这股最鲜活、最躁动、最不惧生死的新生力量，不张扬、不冒进，在暗处悄然蓄势，静待大乱将至的天时。
至此，整片漠北草原，彻底化作一只巨型火药桶。
风卷草浪，杀机暗藏，整片草原，已然紧绷到极致。只需一丝火星落地，便会即刻引爆漫天战乱，血雨腥风，无可避免。
又过大半个月，火星终于落下。
突利帐下，阿史那部中有一名年轻特勤，名唤阿史那咄鹰，素来以暴戾好色闻名草原。他倚仗王族血脉，行事从无顾忌，抢掠女奴、殴杀牧民，早已不是一桩两桩。
这一日，他率数名亲随巡猎归来，途经一处小部族的营帐，远远便望见一名貌美女子在河边枯坐，似是在等人。
阿史那特勤连问都未问一句，便命亲随将人掳上马背，径直拖回自家营帐。
那一夜，特勤大帐四周的营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女人的哭求、哀告与挣扎，从入夜持续到月上中天。声音先是激烈，接着慢慢微弱，最后只剩几不可闻的呻吟，而后——寂然无声。
帐外值守的奴仆缩在角落，见惯不怪。
帐帘掀开。
两名奴仆拖出一具躯体出来，草草裹上一张破旧毛毡，便扔在了帐后的荒地上，只待天光一亮，便拖出营帐喂狼。
有早起的牧奴赶着群羊路过，羊群虽在头羊的带领下纷纷绕过尸体，却到底有几只顽皮的小羊，从尸体上踩踏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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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毡散开一角，露出一只遍布青紫痕迹的胳膊。
就在这一夜，距突利大营约莫二十里外的斛律部营地内，整夜灯火不熄。
斛律部族长怀孕五个月的儿媳，忽然失踪。
族中骑手、牧奴尽数撒出去，沿着河岸、草场来回搜寻，呼声遍响旷野，自入夜寻至将近拂晓，一无所获。
全营上下人心惶惶，斛律族长坐于主帐之内，面色沉凝。他只当人是被野狼叼走，打算等到天明，便去突利帐中再借些人手，扩大搜寻范围，总归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色渐渐转明，往来走动的牧人、仆役渐渐多了。不少人远远望见荒地上那卷毛毡，不愿招惹晦气，纷纷选择绕路而过，谁也不曾上前。
与此同时，斛律部派出的使者去往突利大帐求援借人，恰好途经那片荒地，远远便瞧见一卷破旧毛毡，裹着一具尸体弃在草丛间。
使者本已策马走过，却鬼使神差地勒住了缰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也许是毛毡里伸出的女子手臂，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从脊背爬上来的寒意。
他翻身下马，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走近了。
风吹了一下。
毛毡翻开的角落里，露出一张青紫肿胀的脸。
使者僵在原地。
他认识那张脸。三天前族长的儿媳，还给他递过一碗马奶酒。
此刻，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定定望着灰蒙蒙的天。
使者喉头一紧，胃里翻涌上来一股酸水。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只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上了马背，马刺狠狠一磕马腹。骏马吃痛狂奔，他伏在马背上，风声灌满耳朵。
一柱香后，斛律部大营炸开一声嘶吼。随即便是哭嚎声，怒骂声，策马声。
少族长斛律飞最先赶到。
他是斛律族最强壮的勇士，骑术与箭术在同龄人中，亦是数一数二。此刻他翻身落马，几乎是摔跪在尸身前。
他看清了她的脸。
他伸出去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落在她面颊旁，指尖抖得厉害，像是想碰又不敢碰，像怕一碰就真的碎了。
然后他瞧见了她脖颈上那道勒痕。
斛律飞整个人愣住了。
下一瞬，他猛地俯下身，额头抵在她冰冷的肩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极哑的哽咽，像被人生生掐断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
斛律族长到了。
他翻身下马，没有跑，没有跪，大步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身，再看一眼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的儿子。
他的脸沉了下去，伸手一把攥住斛律飞的后领，将人从尸身上拽起来。
“起来。”
斛律飞不肯，手还死死攥着亡妻的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斛律族长手上加力，几乎是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你跪在这里哭，便能把凶手哭出来吗？”
斛律飞双目赤红，死死瞪着他。
斛律族长不看他，只是蹲下身，像查验猎物身上的伤口一样确认了死因。又看了一眼女尸腹间那道弧度。
跟在后面的族老低低叹了口气，别开了眼。
下一瞬，斛律飞猛地直起身。
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弦骤然松开。他一把攥紧腰间佩刀，双目赤红，浑身颤抖。
他转身朝着突利大帐的方向走去。
斛律族长大步上前，死死扣住斛律飞的臂膀，将人硬生生拽停。
“站住。”
斛律飞挣扎，力气大得像熊：“放开我！我要杀了那个畜生！”
“你杀了谁？”斛律族长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过来，“你知道凶手是谁？”
斛律飞牙齿咬得咯咯响，刀尖指着突利牙帐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斛律族长松开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身，反手拔出自己的佩刀。
刀锋一转，刀刃从右颧骨上方划下，斜斜切过面颊，一直拉到下颌。皮肉翻开，血如泉涌，顺着脖子灌进衣领，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草土上。
他抬手，将满脸的热血抹上眉心。接着转过身，面对所有斛律部族人。
眉心一片猩红，像额头上睁开了一只血眼。
“我斛律部妇人，怀五月血脉，却惨死于此。”
“今日若凶手不得血偿——”
他顿了一息。
“我斛律部，战至最后一人，绝不收兵。”
在他身后，随行的斛律部壮汉一个接一个拔出刀。
刀锋划过面颊，却无人出声。
他们抬手，将热血抹在眉心。一张张脸上，眉心猩红一片，像一群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斛律飞上前将那卷裹着尸身的毛毡抬上肩头。
斛律族长在前，刀还握在手里，刃上沾着自己的血。
他迈步，靴底碾过带血的草屑，朝着突利大帐的方向走去。
身后，整支斛律部的人跟上。
无人骑马。
所有人步行。
步伐齐整，像送葬，像出征，像一支抬着棺材走向敌营的军队。
沿途的牧民从帐中探出头，看见那一行满脸鲜血、眉心猩红的人沉默走来，又急忙缩回脖子。
没有人敢拦。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