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层层递进，最终悉数传入突利牙帐。
突利静坐帐内，听完斥候禀报，面色铁青，胸中火气郁结难舒。
他一把将面前桌案掀翻，书卷笔墨散落一地。
颉利借着一场天兆异象，造出了完整的汉人那套受命于天的故事。
最可怖的是，这流言并非全然虚构——
黑风、呜咽长风、惊雷劈树、遍野银珠、正午显字，皆是众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历。
人人证天意，人人信天命。
黑琉璃狼首，自此不再是一件奇珍宝物。
它成了草原万民心中，无可撼动的天道法理。
突利攥紧腰间佩刀，满心愤懑，却一时束手无策。
正当帐内气氛沉凝、众人皆默然之际，一位须发苍然、久掌部议的长老跨步而出，躬身开口，苍老语声穿透帐内肃寂：
“大可汗，此般天命说辞，绝非天降，乃是颉利刻意造势、哄骗各部的伪言，万万不可任其压过我部声势！”
突利抬眸，沉沉看向这位出身执失别部的长老，眸底寒光微动：
“长老何以判定为伪？”
执失长老字字沉稳，句句戳破破绽：
“时机太过蹊跷！
长生天若果真欲重立草原共主，何时不可降兆？
偏在可汗受大唐赐宝、声势大振、草原人心偏移之际，枯树出琉璃、天雷降异象？
天下岂有如此顺合颉利心意的‘天命’？”
他话锋一转，精准点出谶语致命漏洞：
“再者，那天光显化的谶语，只言得此狼首者，为草原之主！
通篇从未提及‘颉利’二字，从未指定他为天命所属！
若长生天真属意颉利，何不直书其名、明定其位？何须留此偌大余地？”
突利眉梢微挑，身子也微微前倾：
“长老之意是？”
执失长老旧事重提，“可汗莫忘了旧年天罚！
大唐新帝初登大宝、朝局未稳之时，颉利妄图举兵南下、劫掠中原，大军方集，未及出征，牙帐之内骤然疟瘴爆发，部众勇士接连病倒、死伤无数。
彼时草原传遍四方——颉利行事无道，暴戾逆天，已遭长生天厌弃，故而天降瘴疫惩戒！
曾被苍天厌弃降罪之人，短短数载光阴，怎会再得长生天垂怜、受天命加冕草原共主？
两事相对，颉利的天命之说，根本经不起深究！”
满帐臣属，尽皆听懂其中深意。
沉默片刻，另一位出身王族的阿史那大长老跨步出列，面色沉肃，躬身附议，字字句句，尽数戳在草原牧民最深的旧怨伤疤之上：
“可汗，老朽附议。
颉利今日天命声势看似铺天盖地，实则根基虚浮、侥幸而立。
一场突如其来的天兆，根本不足以抹平他毕生罪业，此刻正是我等釜底抽薪、逆转舆论的天赐良机！”
突利眸光微沉，躬身问道：“大长老有何良策？”
阿史那长老十分满意突利对自己的敬重，语气沉稳，尽是算计：
“无需争辩狼首真假，我等只需重翻旧案、唤醒万民旧恨，便可自破他的天命神格。”
他上前半步，句句诛心，直指颉利两大永世洗不去的污名：
“第一桩，便是当年天降疟瘴大灾。
那场恶疫席卷漠北，无数老弱青壮惨死，每个部族皆有死伤，整片草场哀嚎遍野。
这便是长生天厌弃颉利、降罪突厥的铁证，万民刻骨铭心，世代难忘，绝非一场异象便可轻轻抹去！”
“第二桩，便是李靖北伐、颉利弃众私逃的奇耻大辱！”
阿史那长老语气里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
“前岁大唐李靖挥师北上，以雷霆之势破营，踏平颉利牙帐。彼时我突厥数万儿郎浴血奋战，死不旋踵，可颉利呢！大敌临阵，他既无可汗担当，又无草原血性，竟抛下数万儿郎、抛下依附部众，独自潜逃、亡命荒原！”
“群龙无首之下，多少长生天的勇士尸覆草场、血染毡帐，多少部族家破人亡、元气大伤！”
“如今他收拢两三万残部，靠着威逼柔然残部、借一场天兆造势，便妄想洗脱罪名，重立威信？也要看那数万勇士的冤魂答不答应！”
阿史那长老躬身垂首：
“我们只需将这两桩血海旧案，悄然散入草原每一片草场。
让各个部族自行判断——
一个曾被长生天降罪厌弃，又怯懦偷生的大可汗，配不配为草原之主，配不配承长生天之命！”
帐内寂然无声。
执失长老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突利紧皱了一天的眉头终于松开。
他彻底想通了。
颉利帐下现下不过两万余人，而草原上超过万人的大部族也有三五个，一旦他们起了贪心，大可质疑颉利不配为草原共主，甚至联合起来逼颉利交出狼头——届时，草原必将大乱。
而一旦草原大乱，他突利帐下的部族与草场，还有身后的大唐，便是最大的胜算。
“传令。”
突利沉声落令，语气决绝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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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本汗心腹，伪装成行商、游医，游走全境大小部族。
只传旧罪，不议新兆；只叙民殇，不评天命。
让草原众部族的族长族老，自行揣摩天命真伪，看看颉利究竟配与不配。”
月亮慢慢升起，草原上另一座大帐中，暖光透过彩色琉璃屏风，将数头并肩奔驰的苍狼身形投射在精美的地毯上。
斥候匍匐在地，将打探到的所有细节一一禀明。
主位之上，端坐的正是夷男可汗。
他一侧眉头微微挑起，手指灵活地把玩着一柄金镶玉小刀，唇角带着一丝让人揣摩不透的微笑。良久，他始终一言不发，任由帐下众人各怀心思，气氛愈发紧绷。
一名资历颇深的思结族长老率先出列，躬身劝谏，语气持重：
“可汗，以老朽之见，此事我薛延陀大可坐山观虎斗。琉璃狼头现世，看似是天命机缘，实则是突厥王族的私争。颉利与突利皆是阿史那正统，又素来积怨深重。如今天命狼头出世，二部必然拼死相争、内耗大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薛延陀只需按兵不动，让阿史那一族自相残杀，待到双方两败俱伤，我薛延陀便可坐收渔利，何必贸然入局，平白引火烧身？”
帐下一众贵族纷纷附和，皆是赞同保守观望。在所有人看来，草原正统从来便归属于阿史那，这件天命信物，原就轮不到薛延陀觊觎。
沉默许久的夷男，却在此时放下手中小刀，眼底没有半分退让，反倒翻涌着蛰伏多年的勃勃野心。
夷男目光扫过帐下众人，字字铿锵：
“我薛延陀世代居于草原，逐水草而生、披风雪而战，世代牧马弯弓，守着漠北沃土。同立草原，同奉长生天，他们阿史那一族能争，我薛延陀，凭什么没有资格争这草原共主之位？”
此言一出，满帐寂静。
片刻后，仍有人心存顾虑，迟疑出声：
“可阿史那一族……是草原传承百年的王族，是草原公认的正统。无论兵力、声望、部族根基，皆远胜我部。狼头落于王族之争，外人强行插手，名不正、言不顺，恐遭天忌，更会引来双方围剿！”
众人再度附和，皆是忌惮阿史那王族的威势。
夷男闻言，忽然低低失笑，笑意冷冽，藏着洞悉全局的算计。
“正统？”他轻轻摇头，反问众人，“你们当真以为，长生天是属意阿史那一族执掌草原？若是天意归颉利，这天命狼头，为何不直接落于颉利的牙帐，偏要现于苟延残喘的柔然残部之中？”
一句话，瞬间点醒了帐中的聪明人。
他身边一名汉人谋臣骤然瞳孔一缩，上前半步：
“可汗之意莫非是……长生天此举，并非偏袒突厥，反而是要借柔然之手，破掉阿史那世代独霸草原的格局？！”
“不错。”
夷男颔首，眼中精光乍现，一语道破天机。
“柔然一族本就是草原霸主，后被突厥这群锻奴覆灭，柔然残部屈身蛰伏百年，世代为突厥牛马，任其欺凌，活得如同走狗一般。长生天将天命狼头特意送至柔然残部，分明意在鼓舞柔然，挣脱枷锁、起身反抗突厥！”
夷男当即抬手，断然下令，语气决绝：
“即刻遣我心腹使者，轻装潜行，隐秘奔赴柔然残余诸部。”
“替我转告他们：百年屈身突厥，为奴为犬、忍辱偷生，绝非长生天的本意。如今天命狼头降于柔然，便是天赐反戈之机。我薛延陀愿倾部中之力，助柔然残部起兵抵抗突厥，助他们洗刷百年屈辱、重夺部族尊严！”
帐中一人迟疑开口，眉头紧锁：
“可汗，话虽如此。可那狼头毕竟是柔然古巫亲手交到颉利手中。柔然残部纵有积怨，古巫一言已定，他们若是不认，岂不是……”
夷男闻言，唇角那抹笑意更深：
“这有何难？”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人，语气轻慢：
“柔然残部散落漠南漠北，大大小小数十支，难道尽归古巫管辖？他不过是其中一部的话事人，其余诸部不过是碍于他的名头，面上敬着罢了。”
他顿了顿，用刀尖点了点案面：
“派人去寻那些小部族的长老，跟他们讲清楚：你们柔然人才是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是突厥这群锻奴灭了你们的国家，夺了他们的草场，将你们从草原霸主踩成亡国遗民。”
“百年间，你们的青壮被征去为突厥打仗，最后惨死在唐人的刀下；你们的牛羊被征去填满突厥王帐的粮仓，你们的孩童却熬不过白灾冻饿而死；你们的妇人被征去——”
夷男没有说完，帐中尽是草原男儿，无人不懂他话中的未尽之意。
他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
“可你们的古巫呢？他吃过这种苦吗？突厥人要人，去的不是他家的儿郎；要牛羊，献出的不是他家的羊群；来要妇人——古巫的血亲，突厥人动过一根指头没有？”
“古巫世代受突厥礼遇，当然无所谓。狼头送到他手里了，他一句得此狼首者便是草原共主，转手就送给颉利。”
夷男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极为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同情，几分惋惜：
“让人就这么问他们——古巫把长生天赐给所有柔然人的草原共主之位，拱手让给了突厥人，换了他与他那个部族的荣华富贵。你们柔然人，曾经备受长生天的眷顾，可如今却只能在突厥锻奴的淫威下苟延残喘——你们，当真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