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话音落定，厅内气氛一时微妙。方才她言说蜜蜂往来，携雄花花粉落于雌花，代草木完成交合之事。
满堂俱是男子，听一名小娘子口中直言“交合”二字，人人面上微热，彼此相视，皆有几分局促，却无人好开口置喙。唯独汤小圆浑然未察这层忌讳，静静等候众人思索。
唯独窦静恍若未闻。
他一手按住纸卷，一手执笔如飞，从“蜜蜂携雄花花粉”一路记到“代草木完成交合”，竟似全然忘了周遭还有旁人在。
待写到“交合”二字时，他笔锋一顿，竟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喃喃念了一声“妙”，便继续往下奋笔疾书去了。
满堂的窘迫，竟似与他隔着一层薄纱，半分也沾不到他身上。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片刻，四名老农之中，忽有一人猛地一拍大腿，双目豁然一亮。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见他这般惊异的模样，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此人，方才那一丝窘迫，登时被这声惊呼冲淡。
就见他满脸咬牙切齿之色：
“去岁小人家旁迁来一窝胡蜂，常在花间扑抓蜜蜂，往来我家的蜜蜂一天比一天少。小人屋后半亩地种的胡瓜与瓠瓜，去岁收成减了约莫五成！小人本还以为，是前年大旱地力亏了，正发愁如何肥田，哪想到根源竟在此处！”
他满脸愤恨，抬手“啪“地一声，狠狠在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又恨又悔道：
“早前胡蜂刚来时，小人还觉得甚好！那些蜜蜂整日在花间嗡嗡嗡地闹，烦不胜烦，胡蜂来了，倒把蜜蜂赶得远了！哪成想竟是小人自己糊涂，将功臣当成了祸害！小人回去就放火烧了那窝胡蜂！”
话音落下，那老农眼中燃起急切之色，抬头望向汤小圆，拱手匆匆发问：
“神女殿下！既是这般道理，那小人回去便烧了那窝胡蜂，待到惊蛰过后，再于屋前屋后洒些蜜糖，可能再将那蜜蜂请回来？”
汤小圆闻言，笑着点头：“应该没问题。蜜蜂不会记着旧年的事不放，只要附近没了胡蜂，蜜源又足，用不了多久，蜜蜂自会寻着甜味回来。”
其余三名老农对视一眼，越想越觉在理。
“既如此，我等回去便同里正说一声。各家出几个后生，趁这正月里蜂群未动，先把庄子附近的胡蜂窝清一清，待到惊蛰时蜜蜂出来，也少了这一桩对头。”
年纪最轻的老农性子最急，一拍膝盖：“眼下正是年下，横竖无事！除尽胡蜂，今年还能多结瓜果，这活儿岂能不干？”
窦静却一直没接话。
他搁下笔，指腹摩挲着纸卷边角，斟酌许久方才开口：
“《齐民要术》有言：无歧而花者，皆是浪花，终无瓜矣。想来贾思勰所言的‘浪花’，便应是神女方才所说雄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汤小圆脸上。
“下官冒昧一问。雄花本不坐果，可否如蓄养鸡禽一般，仅留存少量雄花？省下地力养分尽数供给雌花，瓜果收成岂非更丰？”
几名老农一听，连胡蜂也不议论了，齐齐竖起耳朵，静待汤小圆的回答。
汤小圆微微点头：“掐自然是可以掐的。只是雄花虽不结瓜，却要供粉，有了雄花的花粉，雌花才能结果，是以也不能一味贪少。究竟留几朵，我也说不准。须得你们回去慢慢试验。”
她看了看几人，声音放缓：
“若雄花留得太少，蜜蜂又不多，有些雌花沾不上粉，结不成瓜，反倒空耗一季。”
几名老农对视一眼，都觉得在理——掐多少，留多少，本就是自家地里的学问。别人说得再明白，也得自己下手试过，才知深浅。
年纪最大的老农忽然眼睛一亮：
“神女殿下，蜜蜂能把公花花粉带到母花上，小人能不能亲手来弄？只留一朵雄花，拿——”
他四处瞟了几眼，正巧瞧见窦静手中的笔，登时福至心灵。
“便拿毛笔扫下花粉，一一点进母花花蕊上头，岂不更好？”
汤小圆思索片刻，认真答道：
“人工授粉自然是可行的。只是有一桩隐患，却要先思量清楚。”
她目光扫过众人，方才开口：
“不知你们可曾见过，有人身染疾患，不管娶几房妻室，所生子女却都带着同样的病根？”
老农皱起眉，缓缓点头。
“花粉亦如父精。你若只选一朵雄花，万一这朵花本身带病，病根便会随着花粉落进雌花。日后结出的瓜、留下的种，也都可能带着这病。”
老农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恍然之色未退，又添了几分后怕。
窦静眼中却是光彩大盛，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急促。
“下官读《齐民要术》，素来只知择佳果留籽，改良品类，却从来不曾知晓，花与花之间，竟还需一物传递父精，方能结实！”
他顿了顿，唯恐自身领会有误，复又追问道：
“依神女之言，倘若一株藤上所结胡瓜格外硕大甘美，下官便可取此株雄花，再将其精气授于其余雌花，不再任凭造化随机相授。往后其所结胡瓜，亦有可能承袭此等优良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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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小圆心中替窦静鼓掌：这人可算开窍了，面上也带出一抹笑意：
“正是此意。优处可以代代相传，弊病同样能够留存，选种授粉，便是刻意把好的品性留下来。只是此事不可一蹴而就，需要年年挑选、年年试种，方能慢慢稳固。”
一旁几名老农听得此言，齐齐双眼发亮。他们一辈子伺候庄稼，一听便知其中好处。
往后若真能种出更大、更甜的瓜，自家留着吃，是一桩欢喜；拿出去卖，又是一笔进项。
有人搓了搓手，有人捏紧了拳，还有人低声嘟囔了：“可得好生试上一试。”
房玄龄在旁听得分明，见胡瓜一事已有了头绪，便整了整衣襟，拱手问道：
“敢问神女，此择优授粉之法既可行于胡瓜，不知瓠瓜、甜瓜、越瓜乃至寒瓜，是否皆可施用？”
汤小圆闻言，心里挨个过了一遍。瓠瓜就是葫芦，定然是一样的；甜瓜没问题；寒瓜就是西瓜，也没问题。唯独“越瓜”二字——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敢妄下定论。
毕竟叫瓜不是瓜，叫豆不是豆的玩意，在植物界可太多了。
她斟酌片刻，方才谨慎开口：
“瓠瓜、甜瓜还有寒瓜都能用。只是这越瓜……我不知是何种瓜果，不敢断言。若是它也是雌雄分花，那便可照此操作；倘若花型不同，便要另行试过才知。”
那名最早拍大腿的老农当即往前站了一步。
“神女放心！越瓜也是牵藤的瓜，母花底下同样拖着一个小鼓包。那鼓包慢慢胀大，便是越瓜。花藤模样，都与胡瓜差不太多！”
汤小圆闻言，当即点头。
“原来如此。那便也能用。”
她又借着方才这些瓜果，将授粉之事再讲深一层。
有的花木须借风力、虫媒，将花粉从一朵花送到另一朵花；有的花木却是一花之中有雌有雄，不必假借外物，自开自授。
前者如瓜，后者如稻麦。
道理一层层铺开，众人先前只知其然，此刻方才隐约触到了所以然。
待她讲完，殿外日光已然偏西。
四名老农起身告退时，一个个眉眼发亮、神采飞扬，步履比来时轻快数倍。走到门边，那名最早拍大腿的老农又回过身，重重拍了拍胸口。
“神女！今年这法子若是灵验，小人家胡瓜长出好货，必挑最好的送来，请神女尝尝！”
其余几人闻言，也纷纷开口：
“正是！小人家甜瓜若是丰收，一并送来！”
“神女指点我等生计，些许瓜果何足挂齿！”
汤小圆含笑谢过，目送几人兴冲冲去远。
殿中余下窦静与房玄龄二人，亦是心神激荡。
窦静将最后几行字细细补完，搁下笔，望着案上密密麻麻的笔记，久久未语。
过了许久，他才起身，对着汤小圆深深一揖。
“得神女今日点拨，下官心中大定。”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笃定。
“下官有信心，十年之内，令我大唐粮食增收一成。”
汤小圆听在耳里，心中暗自默默盘算。
一成……其实真不算夸张。
现下大唐寻常田地亩产不过两三百斤，增产一成，也不过是每亩多收二三十斤，从三百涨到三百三十而已。不是翻倍暴涨、不是逆天改种，只是优化授粉、择优留种、汰除劣株，长年累月积累优性。
道理上，确实做得到。
只是……理论通透是一回事，天下水土各异、农人心性参差、旱涝虫灾不定、推广落地千难万难，哪里是十年就能稳稳落满一成增幅的？她暗自腹诽，却不曾言语。
房玄龄心中亦是震骇无比，随之郑重躬身一礼，语含沉肃：
“倘若亩产果能增一成，经年累积，足以多养百万生民。神女此番论道，功在当下，利及后世。”
且不说几名老农回乡以后，如何费尽唇舌劝说乡邻里正。
只说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周遭许多乡村，竟都动了起来。
有农人结伴进山，寻到胡蜂窝，便披上蓑衣，蒙了头脸，举火焚烧；也有人寻见蜜蜂结巢，便在旁放一小碟蜜糖，留它们住下。
这一冬，山里格外热闹。
最欢喜的，莫过于蜂农与果农。
蜂农常与蜂群作伴，最知胡蜂厉害。它们不只会扑食蜜蜂，还会守在蜂巢口，只等蜜蜂回巢，便一扑一个准。往年夏秋两季，多少蜜蜂折在它们口下。
果农也恨胡蜂入骨。桃李成熟时，胡蜂最爱咬破果皮，吸尽甜汁。好好的果子，一被咬破，用不了多久便烂了。
如今众人自发除害，正合了他们的心意。
有机灵的打听到，除胡蜂的法子，最初出自神女，又知神女素来照拂慈幼院，便主动自发的凑了些蜜饯果干送去。
“多谢神女提点。”
东西算不得多，却让慈幼院的孤童们，难得尝到了几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