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正旦。
大唐循例，百司休沐，朝野罢务。司农寺掌天下农桑垦殖、粮草仓储，寻常最是事务繁杂，唯独今日，上下吏员尽数归家贺岁，阖寺空寂，无人当值。
朝野俱沉浸在新春喜庆之中，街巷爆竹声声，百姓阖家团聚，无人议及农事，更不谈朝堂庶务。
直至申时，一乘车马辚辚驶过，才破了这元日的闲静。
房玄龄自两仪殿议事而出，心中翻来覆去，尽是汤小圆所言的良种选育、逐年驯化、择优留种之论。尤其那一句择父本、母本相交配，以人力改万物天性，更是如石投水，久久不能平息。
农桑之道，关系天下仓廪、万民温饱。神女所言增产之法，若真可行，足以颠覆千百年农耕旧识，半点轻忽不得。
满朝上下，论及稼穑之精、草木之性，当朝又以司农寺卿窦静最为深通。窦静掌司农寺事数载，案牍之间所阅农书典籍不少，于五谷耕耘、播种收藏之道浸淫最深。
思及此处，房玄龄也不回府邸，只径命车夫驱车，直奔窦静宅第。
窦静晨间朝贺既毕，此刻正在家中补眠，忽闻仆役来报：中书令亲至府门。心中陡然便是一惊。
当朝宰辅新春登门，绝非寻常贺岁。纵然诧异，他也断无闭门拒客之理，连忙起床整冠束衣，快步迎出府门，恭恭敬敬将房玄龄请入正堂，摒退左右，独留二人对坐。
堂中炉火温热，案上果香盈盈。本是贺岁闲谈的光景，房玄龄却无半分过节松弛，开门见山，将两仪殿中汤小圆所言的选育之法、良种驯化之理，一一道来。
从神界亩产悬殊，到数十年择优留种、迭代改良，直至最后字字清晰，落在那惊世骇俗的论断上：
“神女言，草木亦分雌雄，可择佳株为父本母本，人为相配杂交，改其本根，令五谷增产、蔬果培优。”
话音落定的一瞬，方才还神色从容、端坐静听的窦静，只觉脑中轰然一震，满腹农学常识竟似一时失了用处。
他半生深耕农桑，遍历南北田亩，阅尽五谷草木。飞禽走兽、牛羊鸡鸭，无不辨雌雄、分公母，此乃人人皆知的常理。可五谷草木，在他向来认知之中，却并非如此。
稻麦粟菽，落地生根，沐雨露而生，顺四时而长。世人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从未听说须得分辨植株公母、令其相交相配，方能繁衍生长。千百年来，便都是这么种的。
禽兽可交配繁育，草木却随天时、凭地力而生——在他习以为常的观念里，这本是不需要多想的道理。
可如今，房玄龄竟转述神女之语：草木也分雌雄，人还能择株相配，改其天性？
窦静怔怔坐在原地，瞳孔微凝，越想越茫然，越思越费解。
他能辨土壤肥瘠、察时节旱涝、知播种早晚、懂储粮之法，更熟读历代农书所载的选种留种之术。可神女这一番言论，却如在他数十年的农学根基上，猛然凿开一道裂缝。
草木分公母？
草木可婚配？
草木还能以人力择取相配，改其天性？
荒谬。
可这话既出自神女之口，又经当朝中书令亲自登门、郑重转述，断不会是无稽之谈。
窦静心底只剩一团混沌，半晌才开口，声音已有些发涩：
“下官掌司农有年，遍阅农书，粗识五谷草木，从未想稻麦瓜果竟如禽兽一般，各有雌雄，尚可人为相配！飞禽虫畜分阴阳，本是常理；五谷草木依天时而生，何来交合繁育之说？”
此言一出，反轮到房玄龄怔住了。
他身居中枢，善谋朝政，打理朝堂人事、典章政令得心应手，却不常躬身下田，细究稼穑之理。
方才在两仪殿听闻神女之论，只觉天生万物，莫不有阴阳，草木自然也当在此理之中，因而当时听来，竟顺理成章，并无半分违和。
他全然不曾想到：在常年躬研稼穑之人看来，五谷草木竟然并非如此。
房玄龄一时语塞，暗自思忖：神女所言“万物分阴阳”，道理听上去本是通达，怎的落到五谷草木之上，窦静却觉全然悖谬？
思忖及此，他心中反倒更添一层凝重。
神女往日所言，事事皆有应验，此番这番道理，又契合阴阳化生之天理，想来绝非荒诞。只怕是我等世人见识尚有阙漏，至今未曾窥见罢了。
其中原委，定要询个透彻。
正月初二。
寻常时候，新春岁节登门拜访已是叨扰，更何况携人登门问询公务，更是极唐突的举动。
但昨日从两仪殿带回的草木雌雄、杂交选育之论，压得窦静一夜未安。
他身为司农寺卿，彻夜翻遍府中所有农书、古卷、前朝稼穑笔录，翻来覆去，通篇只言天时、地利、土宜、耕耘、留种，无一字提及草木阴阳、雌雄相配。
越查越茫然，越思越骇然。
天一亮，窦静便再也按捺不住。
窦静亲自寻来当初汤小圆核验僵蝗时的四位老农。
这四人皆是京畿乡间最富阅历的老农人，先前也曾得神女亲自问询农事，亦亲眼见过绿僵菌的威力，心中对神女存着万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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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神女又有农事至理要问、关乎天下粮产增减，四位老农无一人有半分推辞。
岁节闲暇不算什么，能得神女点拨农道，于他们而言，是毕生难求的机缘。
于是中书令房玄龄、司农卿窦静，携四位乡间老农，一行数人，径直登门神女府。
此时府中静谧安逸。
新春无事，无官场应酬、无世俗礼数，汤小圆起得闲散从容。
她刚梳洗完毕，一身家常襦裙，正打算慢悠悠用过朝食，消磨岁节闲日，却听闻门外房玄龄、窦静联袂到访。
汤小圆并无意外，亦无半分被打扰的不耐，只淡淡抬手让人请一行人入花厅落座。
厅堂坐定，无需寒暄贺岁。
房玄龄素来沉稳有度，此刻眉宇间却带着掩不住的困惑凝重，示意窦静直言。
窦静迎着汤小圆的目光，拱手恳切，语气仍带着昨日未解的惶然：
“神女，下官掌司农多年，遍历田亩，博览古之农书。此四位老者，亦是半生躬耕。我等皆知天地万物各分阴阳，飞禽虫畜有雌雄，方能繁衍。然自古相传，草木无阴阳、五谷无雌雄，但承雨露、顺荣枯而生，未尝有典籍记载禾蔬果品可分父母本，人力选配繁育。昨日神女所言杂交培优之论，我等思索彻夜，仍不能解。”
话音落地，厅堂一瞬安静。
这一刻，轮到汤小圆愣住。
她瞪大了眼，眼底是全然意料不到的震惊。
她昨日在两仪殿随口说出的道理，是她认知里最基础的生物学入门知识。
植物分雌雄，可择优配种、迭代改良、人为驯化增产。
这在后世是众所周知的常识。
她从前只以为，大唐只是不懂如何精细选育、不懂迭代改良。
她万万没有想到。
整个大唐，从上到下，从朝堂农官到毕生耕田的老农，竟是压根不知道：草木亦是分雌雄的。
汤小圆看着眼前神色恳切、满眼求知困惑的房玄龄、窦静，还有四位一脸淳朴茫然的老农。
心底只剩一句极致错愕的念头：
你们……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略微思索，决定先讲最容易理解的异花授粉。
她看向几位老农，开口问道：
“诸位老丈，可有家中栽种胡瓜之人？”
四人纷纷起身拱手：
“小人家中便有搭架栽种胡瓜，种了十余年，不知神女有何见教？”
“那你们可曾留意过，有些花，开花时花底便带着一个鼓包，日后那个鼓包可以长成大瓜；另有一部分花，生来就没有那个鼓包，日后也结不出瓜？”
几位老农彼此对视，纷纷点头。
“确然如此，有的花天生就带着小瓜，花儿落了，小瓜便能长大。”
听到不出所料的答复，汤小圆抬手扶额，心中感慨。现象分明是人人都能瞧见，却从来无人将其中道理解说分明。
“那些开完便落、不能生瓜的，便是雄花；花下带着幼果，可以长成胡瓜的，便是雌花。草木，便是借这雌雄二花相交，方能繁育。”
此言一出，四座俱静。
几位老农猛地睁大眼睛，像是几十年糊在眼前的一层雾瞬间被捅破：
“原来如此！！能结出小瓜的，是母花！落了不结瓜的，是公花！！”
其余三位老农瞬间纷纷拍腿，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他们一辈子种地、年年看胡瓜开花，年年见有的花坐果、有的花空落。
现象看了一辈子，却从来没人给这两种花定名、定理、定公母。
世人只当——万物自有天意，能结便结，不结便不结，是天定常理，从无人深究。
可经神女这一句话点破这最简单的“公母”之分，瞬间贯通了他们几十年的农耕阅历。
一旁的窦静，刚拨开一重迷雾，心头又立刻堵上了更大的困惑。
他神色满是不解，带着读书人追根溯源的执拗：
“神女，下官尚有一事不明。世人皆知禽兽公母必相交合，方能孕育子嗣。胡瓜之公花母花同生一架，各居其位，互不接触，两花相隔，又无交合之状，母花何以受气结瓜、留种繁育？”
这话一出，旁边四位老农也是一愣，跟着又开始点头。
对啊！
他们都在家门前的空地搭了架子种过几棵胡瓜，年年看着母花带瓜、公花空落。
花不动、不碰、不交，到底是怎么完成“繁衍生子”这一步的？
汤小圆看着他们满脸纯粹的困惑，再次心底轻轻一叹，只吐出了两个字。
“蜜蜂。”
此言一出，厅内骤然寂然。
房玄龄、窦静连同四位老农皆是一怔。
他们自然认得蜜蜂，春日花开，蜂群往来花间采蜜，乃是年年都能亲眼见到的景象。
众人只道蜜蜂来只为取花蜜，谁都不曾将这小小的虫儿，同公花、母花繁衍一事联系到一处。
片刻之后，房玄龄眉头微凝，缓缓开口，依着阴阳繁衍之理揣摩其中关节：
“万物化生，皆秉阴阳二气、父精母血。神女之意，莫非蜜蜂往来，便是替草木行了这交合之事？”
汤小圆闻言颔首：
“正是此理。蜜蜂先飞到雄花上采集花蜜，身上便不可避免沾染了雄花的花粉，接着又飞到雌花上，身上沾染的雄花花粉便会落在雌花花蕊上，这便算是替胡瓜完成了交合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