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两日，杜夫人在外相看小娘子、专意拣选门第不高人家的风声，到底也飘进了两仪殿。
殿前数株银杏，半碧半金，黄叶初坠，零零落落铺于青石阶上，满目清穆秋光。
李世民起初，也和京中大多数人一般想。
只当杜家是为族中晚辈、子侄辈张罗婚事，并未往杜如晦那两个嫡子身上去想。
这一日，大朝事议罢，李世民留下房玄龄、杜如晦议事。
没有外臣，也无内侍近前，李世民与这二人更是无需拘礼，便随意倚了御座，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克明，朕闻尊夫人近日在外遴选小娘子，多取门第清素、非勋贵高阀之家。”
他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的好奇：
“莫非为你那位族侄择妇？
朕记得你那族侄已居六品。以卿今日之勋位，便是求五品官家之女，亦不为难，何需屈就寒素？”
杜如晦闻言，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慌乱，微微躬身，朗声应答：
“回陛下，并非是为臣族侄。”
李世民略一抬眉：“哦？却是为谁？”
“是为臣次子杜荷。”
殿内忽地静了一瞬。
李世民脸上那点随意的神色，一下子淡了下去。
他早就暗示过杜如晦，日后或可将一位公主，许给杜荷，万没料到，杜如晦竟在此刻，给杜荷张罗正妻。
他顿了片刻，声音里也多了几分不悦：
“二郎天资伶俐，前程可期，卿何择此清寒门第？”
杜如晦垂着眼，语气沉稳，一字一顿，说得极有分寸：
“前些时日神女有言，臣家二郎心思灵透过甚。
臣反复思之，子弟居次，智机太锐、锋芒太盛，于家门宗族，未必是福。与其日后恃慧生波，不若早敛其势、安其本分。”
话音刚落。
一旁的房玄龄，猛地抬起头，看了杜如晦一眼。
那一眼里，满是警示。
李世民这会儿，倒还没顺着“次子太灵透非家族之福”这层意思，联想到自己身上。
只是心里那一点原先模糊的打算，被这么撞了一下，生出许多疑窦。
他略沉吟片刻，到底没忍住试探了一句：
“卿既为二郎择寒族之配……那卿家长子，又欲择何等门第？”
杜如晦缓缓抬起头，目光平直，迎上御座上君王的视线：
“臣长子杜构，天性敦厚守拙，堪承家门基业、可担宗祀之重。
其婚配关乎杜氏世代阀阅，臣夫妇尚在审慎，未敢轻决。”
李世民眉梢一挑，心中瞬间明了，这是杜如晦有意，让嫡长子尚主。
一股难以掩饰的快意，悄悄在他心底漫开。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眼下这满朝勋贵世家，除了长孙无忌，谁家真心愿让嫡长尚主？
长房要承爵、要主家、要守一宗根本，一旦尚主，君臣名分夹在内宅，牵绊无穷，各家心里都打着算盘，能推便推，能让给次子便让给次子。
杜如晦原来也是这般心思。
谁能料到，竟因神女一句话，把杜家原本的算计都翻了过来。
杜如晦竟主动将天家姻亲，挪到了嫡长子头上。
若能把公主嫁给杜氏嫡长子，那便不是公主下嫁功臣家的次子，多一重恩宠这么简单。
是皇家血脉，和杜氏世世代代袭爵的长房牢牢系在了一处。
此举识大体、知进退、懂君臣轻重，殊为难得。
李世民越想心里越觉妥帖。
原先他心中属意的，本只是一位位份不高的嫔御所生、不甚起眼的公主。
如今再掂量掂量，他暗自在心中摇头：
以如今这桩婚事的分量，那样出身，未免太轻，怕是撑不住。
倒是韦贵妃所出的临川公主李孟姜，忽然进入了李世民的考量。
若以孟姜下嫁杜氏长房，一则贵妃位尊，韦氏又是阀阅旧族，体面足够；二则两望相连，于安抚关中士族，大有裨益。
只是转念又一沉吟：韦杜二姓本就姻亲交错，若再借公主姻好，两相绾结，未免枝叶过盛。
倒也不必急在此时，长孙皇后往后，说不定还会再有女儿。
只是公主的人选……实是要再好好斟酌一番。
房玄龄微垂着头，却不动声色将李世民神色一一收在眼底。
他心里雪亮：陛下这番神色，分明是颇为赏识杜如晦此举。
可他只是好奇老友为何会做如此选择，却半分未有想让自家长子房遗直尚主的念头。
无他，自家长子早已与人定下婚约。旧约已立，无故而悔，非但有伤信义，于房家清望亦是大损，断不可行。
他又想起次子房遗爱，细细在心里拿他与杜荷相较——
杜荷那份慧黠灵透，确是能惹来祸患的东西。
可自家次子，却全然不是那等人物。资质不过中人，且心性懦弱，更无半分凌云之志。
若是遗爱尚主？
房玄龄心中暗自忖度：
遗爱的性情软弱，天家之婿的尊荣，于他而言，反倒是一层安稳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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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事亦远非眼下便可决断。
诸多思绪，如流水般在胸中一掠而过。
面上，他依旧是那副温雅恭肃的模样，眉目不波，半点心思，也不曾落到外头。
杜如晦今日公事毕，已近酉时。
他回到府中，不入内堂，先唤来自家大管事，命他择了一份得体的仪礼——也无需珍奇重宝，只选上好的印花绫两匹、新焙的桂香团茶两饼，再加一匣长安城南新收的鲜栗，妥帖装好。
又换了一身常服，轻车简从，亲自往神女府而来。
神女府里，桂香浅浅漫着廊下。
汤小圆听得通报，亲自迎到花厅。
“克明兄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若无特别重要之事，遣个人过来送封信倒也罢了。”
杜如晦行过礼，屏退左右，也不过多寒暄，开门见山。
“某今日登门，特来拜谢神女点化之恩。”
汤小圆一怔。
杜如晦神色平静，将两仪殿里那一番对答，一五一十，并不隐瞒，缓缓道来。
从神女那句“心思极灵透”，到自己夜里辗转反侧的思量；从遣夫人悄悄为杜荷相看寒门出身的小娘子，到陛下沉吟试探，再到他把尚主一事，不动声色，挪到了长子杜构头上。
末了，他淡淡补了一句：
“杜荷灵透过甚，于家非福。
老夫亲手撤他青云阶梯，令其安守士族本分，不令智机过盛、招祸累家。
名位不灼，权势不盛，方是子弟万全、宗族久安之道。”
汤小圆静静听着，心里直咂舌。
她当初不过是随口一句提点，本意只是想让杜夫人与杜如晦心里有数，回去好好拘着杜荷，严加管教，免得日后给家族招来大祸，也就够了。
可这一位，“杜断”二字，果然并非虚言。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下手便又快又狠，一步就走到了最后。
这哪里只是“严加管束”，竟是直接把杜荷那道能通天的梯子，连根给抽走了。
从今往后，纵杜荷再聪明机变，头顶没了驸马那层依仗，大抵就只能在世家子弟的本分里打转，很难再掀起足以倾覆门户的大浪。
她脑子里又掠过杜如晦方才隐约提过的另一重顾虑：
倘若是次子尚主，公主日日看着田禄、宅第、门第体面尽归长房，心里便要生出一个“凭什么”。
又有一位长房宗妇，本宗的祭田、门第的实利、族中那些要紧的体面与权柄，桩桩件件，都安稳安稳落在她手里。
不必说什么礼法高低，单是“我乃公主，可家里好处样样属兄长一家”这一念，便足够让阖府再无宁日。
汤小圆心里猛地一跳。
这可不就是……日后房玄龄家里那副模样么。
遗直为长，遗爱尚主。
长房是宗嫡，二房有公主。
礼法名分对上皇家体面，缠来搅去，一地鸡毛。
想起房玄龄那张总是温雅从容、凡事三思的脸，汤小圆心里微微一动。
房玄龄这人，素来稳重厚道，待她更是一向客气敬重，从未有过半分刁难。
她压下心底那点感慨，看向杜如晦，慢悠悠补了一句：
“玄龄兄素来与克明兄交好，怎么今日倒不曾同来？”
就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
杜如晦目光微微一凝，瞬间懂了。
他郑重起身，躬身一揖：
“神女所言极是，今日是玄龄兄疏失，老夫代为致歉。”
汤小圆不甚在意的挥挥手，她知道杜如晦听懂了就够了。
杜如晦略坐片刻，又略叙数语，便起身告辞。
杜府车马已经候在神女府门外，车夫原以为是要回府，正要扬鞭。
杜如晦隔着车帘，淡淡开口：
“且不归府。先往邢国公府去。”
下人一愣，也不敢多问，当即调转车头，直往房玄龄府上驶去
这时天色已经向晚，晚风里带着秋日清浅的凉意，道旁桂树零零落落地飘着细碎的花香。
车驾很快便停在邢国公府门前，房玄龄家门房一见是杜如晦的车，连忙飞跑通报。
不多时，一身常服的房玄龄快步迎了出来。
白日在两仪殿里那许多盘旋在心底、未曾出口的思绪还沉甸甸搁在他胸中，看见杜如晦这么快就寻上门来，他脸色更是微微一变。
杜如晦也不同房玄龄虚礼，只对着房玄龄微微一颔首。
“玄龄兄，还请借一步说话。”
晚风穿轩，卷着庭前金桂散落如碎金。
杜如晦只拣最关键一段，沉声开口。
“今日事毕，某亲往武陵苑致谢。
神女闻某取舍已定、为杜家除日后隐忧，并无诧异，唯问一句——今日如何不见玄龄兄同至？”
一语落地。
方才尚且神色温雅的房玄龄，猛地一震，一股彻骨寒意从背脊直窜头顶，瞬间惊出一身薄汗。
这哪里是闲谈问询？
这是提点，是暗诫，是神女特意点醒他的玄机！
今日克明听劝、知险、肯断舍。
得了一句警示，便雷霆决断，亲手斩断次子那一身耀眼青云，提前根除日后倾覆门户的祸根，主动为杜家避险安澜。
可反观自己？
白日殿上，他全程旁观始末，亲眼看着杜家破局、圣心大悦。
旁人看不出深浅，他岂不懂其中利害？
可他心底非但没有警醒，反倒依旧心存侥幸。
烛火噼啪轻响一声。
房玄龄指节微微发紧，心底只剩无尽后怕。
杜如晦能看透的，他岂会看不透？
白日两仪殿里杜如晦隐晦暗示之时，他便已将二子婚配的所有后患，逐条盘死，推演出多种刺骨结局。
但他依旧心存侥幸，觉得自家的情形，未必会同杜家一般模样，毕竟在他的推演里，也会有公主贤良，甘心辅弼长媳这种情形出现。
可神女这一问，彻底戳破了他的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