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烛火寂寂，杜夫人沉默良久，心底千回百转，终究舍不得那最大的荣宠。
她嗫嚅着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夫君……往日陛下似有意与我家结亲一事，便就此罢么？”
杜如晦眸光微定，没有半分迟疑，轻轻颔首。
“不必作罢。”
他语气平静，却落定乾坤：
“陛下若果有意垂顾我杜家，便叫大郎尚主。”
这一句落下，杜夫人猛地抬头，满眼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夫君！这如何使得！
长房乃是一宗之本，袭爵承祀，全系于此。公主若入长房，家内有妯娌之序，朝外有君臣之分，两下相缠，物议必起。阖门都要被这桩姻亲牵绊，一步错，便是万难回身。传将出去，岂不为世人所笑？”
杜如晦神色未变，淡淡反问：
“如何使不得？”
他抬眸，直击要害：
“齐国公府嫡长子长孙冲，不正是预备尚长乐公主么？
朝野之间，又有谁人妄议齐国公府行事失宜？”
杜夫人一时语塞，仓促之间仍要强辩：
“长孙家岂能与我杜家一概而论？！
齐国公府，本是后族懿亲，根基久植于朝，恩宠本自不同。他家长房尚主，是亲上加亲，于理甚顺。
我杜家不过功臣之家，又非世族高门累代之基，怎好轻易效外戚之行？”
“并无甚么分别。”
杜如晦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沉稳：
“夫人只看到‘外戚’二字，却未细想天子之心。
若以二郎尚主，那是臣家仰托天眷，借势而上；
若以大宗长房尚主，则是皇家与勋臣，血脉相结，休戚与共。”
他身子微向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
“一旦长房得尚公主，往后杜氏承爵之支，代代皆有天家血脉。如此，君臣相固，国本有托。陛下心中，未必不喜。又何来不妥？”
杜夫人眉心紧皱，一时仍未转过弯来：
“只是……嫡长尚主，向无此例啊。”
杜如晦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旧例乃是前人行事之迹，非是天道不可改易。我仔细思量，反倒觉得长房尚主，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摆了摆。
“夫人试想，若公主归于二郎，则她上头，尚有长房，尚有将来长嫂。
以家内之礼：长嫂为尊，当理中馈，统诸房；
以朝廷之制：公主是金枝玉叶，又是君臣之别。
这二者，本就难相调和。
若公主性情柔顺，尚可相安无事；
可天家贵女，多有矜傲之气，哪里便肯久居人下？
今日争仪制，明日论尊卑，积日累月，嫌隙自生。后宅一旦不宁，家事外扰，必及于门户。
二郎资性敏慧，心气又高，最易为外物所动。驸马之位，光华赫赫，再加后宅之扰，万一妄念渐起，则所招之祸，又何止闺阁之争？”
杜如晦语声微微一冷：
“祸水之来，往往不在大奸大恶，而在名位太过，处境两难。”
“可若公主归于大郎，便不同了。”
他抬眼，望向摇曳烛火：
“大郎性素敦厚，不好张扬。公主入府，便是大宗宗妇。于家，她便是内宅之主；于朝，尊荣自足。无有上头再压着她，少了许多可以争执的由头。纵或偶有小隙，以大郎之稳重，尚可从容调护。
如此，既应了圣意，又可保二郎避开那太过灼人的名位。”
杜夫人怔怔立在那里，半晌无言。
她所知的，只是世间流俗、世家旧矩；
杜如晦所见的，却是权局浮沉、祸福相依。
杜如晦凝望着烛火，眼底深不见底。
大局已定：收二郎锋芒，避天眷之灼；以大郎承皇室之姻，保阖族之安。
万般筹算，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为杜氏百年计罢了。
烛火燃到了后半截，焰影矮了下去，满室暗了大半。
杜夫人早已退去，杜如晦独自静坐，四下再无言语。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伏案，读《战国策》“触龙说赵太后”那一节。
彼时他便暗自忖度：触龙哪里是什么一味劝善的老臣？那一句“一旦山陵崩”，半是劝谕，半是挟势。
何谓“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说得好似不为质则不能立足一般，何其强辩。
长安君本是王弟，是王室骨肉，名分自在，何须以入质来立根基？
再往深处一想，心底便生寒意。
春秋以来，公子王孙出质于外，能全其身、安其位，归来之后依旧被朝野信重者，寥寥无几。世人只称道长安君质齐以救国，却少有人念及：多少质子归后，反遭猜忌，疏而远之，旧事一一被翻，最后零落如尘。
说到底，触龙大约是看准了赵太后一介妇人之名，最易被“爱子”之言打动，遂以善言，迫她应允。
年轻时候的杜如晦，心中更藏过一个从未对人说起的疑窦：
赵太后久在王宫，城府岂是浅陋之辈？又岂会被触龙三言两语轻易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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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常年做出一副偏宠幼子的模样。可惠文王新丧，国势动摇，大权尽归赵太后之手时——若她真心偏爱长安君，那时便是废长立幼最可行之机。
可她没有。
她稳稳扶长子登位，自己临朝称制。
待到秦兵压境，齐国要质，她长久以来对长安君的偏宠，究竟是慈母本心，还是一张竖起来的活靶？
触龙一席对答，究竟是说动了赵太后，还是赵太后本就主意已定，正好借他的话，顺坡而下？
千载之后，史书只记下触龙之贤。其间几分是真，几分是饰，谁又能说得清。
而今夜，在摇曳的烛火之下，他才真正品透那句流传千古的话：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话术可以拆解，计谋可以看穿，
道理能驳得干净，唯有命运，驳不干净。
他默然坐了许久，忽又一念幽幽浮上心头：
今夜他这一番取舍，不知千百年后，会不会也被一笔一笔，载入史册。
若果真载了，后世之人读来，又会怎样评说他杜如晦？
是赞他深谋远虑，还是笑他畏首畏尾？
抑或是，如世人看赵太后一般，只看见一层温情慈母之象，便信以为真？
谁又能透过纸页上寥寥数语，看清烛火之下，他杜如晦的满盘不得已。
万般筹谋，万般疼爱，万般算计，万般割舍。
内里的轻重、心底的挣扎，从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残烛燃尽，案上只余下一滩凝住的蜡泪。
天光微亮，晨风吹过窗棂，带着秋日清冽的凉意。
杜构、杜荷依府中旧仪，一早便入内堂请安。
少年人哪里知道昨夜书房之中，已把往后许多事，悄悄重排了一遍。
杜构还是那副模样，行礼恭谨，言语不多，性子略有些朴讷，不甚会取巧。
杜荷则眉目明爽，应答捷快，英气勃勃，正是世家郎君里最招人喜爱的那一类。
若放在昨日之前，杜如晦看着二子，心中自有一番盘算。
他有时暗自叹：大郎未免过于笃实，少了几分灵动，君前恐不易得悦；
二郎却是颖悟过人，善察人意，是个上好才俊。
往日他心中未尝不暗想：若二郎能得一番大际遇，将来建树，未必便输于其兄。
一守一进，一稳一锐，他原想着，亲手给两个孩儿，各铺一条坦途。
只隔了一夜。
一切，都不一样了。
杜如晦安坐席上，目光缓缓从杜构身上移到杜荷脸上。
依旧是那张英气飞扬的少年面孔。
可在他眼中，所见的不再仅仅是过人的聪慧与可期的前程。
那一份锋锐之下，他清楚看见了风险，看见了烈火，看见了一不小心便能将整个杜家席卷进去的滔天祸事。
他面上不动分毫，依旧是平日那位沉静持重的父亲，谁也看不出昨夜那满盘取舍、那一片寒凉。
只有他自己明白：方才那一瞥，已是一个老于世事的臣子，在打量一柄需要好生敛一敛锋刃的利器。
“起来吧。”他声音如常，听不出异样，“今日府中无甚要事，汝等各自回去读书习业便是。”
兄弟二人应诺，躬身退下。
杜荷临出门时，还轻快地回头望了一眼父亲，眼底满是少年人对父亲的憧憬，对来日的热望。
杜如晦望着他的背影，袖中手指，不易察地轻轻一拢。
没几日，京中勋贵圈子里，便隐隐有了风声：
杜夫人近来常遣心腹，在外相看小娘子。
只是这一回择取的规矩，颇令世人费解。
众人心里默认：若是杜家为嫡长求妇，便当择阀阅相称、宗族有力之女。
大宗宗妇，要主中馈，接遇亲宾，统理内府。若门第太低，族中无援，见识有限，莫说他日万一对上天家礼数，便是寻常周旋勋贵，都恐难以撑持。
可此番杜夫人所留意的，多是中下士族、清流寒家，门第不甚显赫之家。唯重品性温良、容色端好，不大深究谱牒官阀。
这般巨大反差，瞬间在世家里惹出无数猜测。
有人说，想来不是杜府本宗议亲，该是杜夫人替娘家晚辈、亲族子侄相看媳妇；
也有人揣测，或许是杜家远房旁支子弟到了婚配年纪，府里代为张罗。
几乎无人想到，会是为嫡子相看。
风声自然也传到了兰陵萧氏与弘农杨氏耳中。
两族皆是数百年旧家，枝蔓极广。嫡系女郎，婚约多已与一流勋贵、宗室相定。可族中远房旁支、庶出之女甚多，不少姿容秀美，亦有家学教养，只是支脉疏远，难攀高门。
族中有些长老便动了念头，若能将远房旁支里出众的小娘子，许给杜家的外戚、或是远房子弟，好歹也算沾上一点姻亲。
杜公如今圣眷正厚，哪怕只是薄薄一层情分，于远支而言，亦是不小的倚仗。
于是两家暗暗筛选，托旧识、寻门路，不动声色往杜府递消息。
京华之内，各怀盘算，猜来猜去，全没猜中实处。
谁也不知，杜夫人这般一反常态，不为娘家，不为远房，不为旁支。
乃是为了杜家嫡次子，杜荷。
其中的险厄、取舍、不得已，自始至终，
唯有杜如晦与杜夫人二人，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