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杜夫人辞别众人，登车归府，她心中始终揣着汤小圆那一句轻飘飘的品评，半分不敢释怀。
一回杜府，她连衣裙都未曾更换，径直快步进入前院书房。
彼时杜如晦正临窗阅看书，见杜夫人神色匆匆、面色凝重，不由抬眸问道：“今日桂宴归来，何故神色惶急？”
杜夫人来不及半句虚言，当即便将席间汤小圆对杜荷那句“心思极灵透”的评断，一字不落，尽数告知杜如晦。
末了，她蹙眉低声道：“妾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神女那话，不像是寻常夸赞。话里像藏有深意，妾看不穿，故而急急回来告知夫君。”
话音落地的一瞬，
杜如晦手中执笔倏然一顿。
心头猛地一凛，通体寒毛瞬间竖起。
旁人听来是嘉许聪慧，可他浸于朝堂权术半生，瞬间便品出了藏在字句下的惊雷。
旁人不知，他却刻骨铭心。
去岁神女曾对他有言，暗示他仅剩三年光阴。
彼时他心中惶惧，陛下更专程请孙思邈替他诊脉查验。孙思邈甚至一开始都并无察觉，只道他身体康健，还是因为神女谶言，他又反复把脉，才查出藏于康健表象下的症结，若不加静心调理，当真只余三年寿命。
是神女提前点破劫数，给他警醒，让他得以惜身养命、延续命数。
杜如晦心底翻涌起无尽后怕，层层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他默然思忖：
若自己当真于两年后油尽灯枯、撒手人寰，杜构敦厚，守得住分寸却撑不起局面；杜荷年少桀骜，一身机变无处安放。
内无严父管束，外无家门制衡，仅凭夫人弱质，如何压得住两个半大的郎君？如何撑得起杜氏门户？
而神女今日那句暗藏机锋的评语——心思极灵透。
一个过于灵透、又不甘寂寞的少年，生在勋贵之门，能往哪里去？
杜如晦心思极速推演，瞬间勘破所有后患。
若是他早逝，杜荷仗着一身机灵通透，必然不甘寂寂无名，妄图钻营机巧、赌一场泼天富贵。十有八九，便会一头扎进储位纷争、夺嫡漩涡之中！
一瞬之间，无数惨烈结局、家族倾覆的恶果在他脑海中闪过。
一代名臣杜如晦，竟生生惊出一身透体冷汗，内里衣袍尽数浸湿。
室内静谧无声，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面色青白交加。
良久，杜如晦缓缓闭目，喉间溢出一声极沉、极冷的轻叹。
神女从无虚言。
她今日一句提点，哪里是夸孩子聪慧？
分明是提前预警杜家日后的滔天大祸！
杜夫人立在一旁，见他久久不语，心里愈发发紧，轻声问：“夫君……可是妾多心了？”
杜如晦睁开眼，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平静得近乎克制：
“你不曾多心。”
只这五个字。
可杜夫人听见这一句，心头便是一沉。
她方才还盼着杜如晦说一句“无妨，夫人多心了”，好教自己安心。偏这一句“你不曾多心”，将那层薄纱，亲手撕开了。
杜如晦静坐灯下，良久无言。
方才一身冷汗渐敛，心底那股彻骨寒意，却半点未消，反倒沉沉沉淀下来，落进每一寸思虑之中。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带着推翻数年既定谋划的决绝：
“夫人，先前你我商议，为大郎瞧好的那门亲事……暂且搁置吧。”
杜夫人闻声微怔，愕然抬眸：“为何？陛下近来隐隐有意，属意二郎尚主，此事早已心照不宣，怎能骤然改弦更张？”
“正因陛下有意，才必须要改。”杜如晦目光沉沉凝于跳动的烛火，
“若真让二郎尚了公主，看似是天家荣宠、青云捷径，实则是将杜家满门，硬生生推向绝路。所谓荣宠皆是虚浮，藏在背后的祸根，才是致命根本。”
杜夫人蹙紧眉头，心底仍存侥幸，低声辩驳：
“夫君此言未免过重。神女……兴许也有走眼之时？世间从未有自断前程的道理。二郎纵然心性跳脱，终究是杜家骨血，何至于此……”
话至中途，她自己也底气不足，可眉眼间的侥幸，依旧未曾散去。
杜如晦并未急于驳斥，静静看了她一息，缓缓开口：
“夫人，你看见的是二郎今日的模样，我瞧见的，是他往后二十年的前路与结局。”
他稍作停顿，字字审慎：
“往后优先为二郎择亲。不必追逐高门望族、世族底蕴，只需门第中庸、阖族安分、家风质朴。
我得亲手断了他借外戚之势、凭人脉钻营、借助力博弈的所有门路。
手中无底牌、身后无强援，纵使他心有不甘，也掀不起倾覆家族的滔天祸乱。”
杜夫人心头愈发沉重，依旧不肯全然认命，恳切劝道：
“即便如此，夫君何不亲自寻他深谈一番？严词训诫、尽数剖明利害，勒令他收心守性、安分守礼？此前你带二郎前往神女府当差，他惹出风波，夫君严加责罚之后，他亦是俯首认错、安分许久。孩童心性，教之诫之，总能收敛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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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如晦缓缓摇头，眼底尽是看透人心的寒凉通透：
“上次他甘愿低头认罚，从来不是训诫之功。”
杜如晦语气笃定：
“其一，彼时过错微小，物证确凿，他辩无可辩，只能俯首认罪。其二，那次我只带他一人前往，全程无关大郎。过错只在他一身，认罚便是改过，心底也无怨无怼。
可往后我二人但凡约束他、压制他，皆有敦厚稳妥的长兄在前作对比。”
“长兄守礼安分、承袭家业、得家族倚重，而他处处被拘、步步受限。”
“久而久之，他心底只会根深蒂固认定，是我二人偏心、是家门薄待、是世人埋没他的天资！”
烛火轻轻一晃，光影摇曳满室。
“所以，敲打无用，劝诫无用，说教更是空谈。”
他稍作沉寂，声音沉沉落下，如巨石沉潭：
“能管住二郎的，从来不是道理。是底牌。”
话音落定，书房陷入漫长寂静。
杜夫人垂着眼，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一下又一下，心绪纷乱如麻。
她心底忽然翻涌出细密的懊悔——早知如此，方才她便不该将神女之言如实相告。
只要自己暗记在心，私下慢慢规劝、缓缓敲打二郎，未必不能敛住他的心性。何苦直言捅破这层遮风挡雨的薄纱，逼得夫君行此决绝之策。
这份懊悔清清楚楚写在眉眼之间，分毫未曾遮掩。
杜如晦看得分明。
他望着自家夫人绞动袖口的指尖，沉默良久，嗓音透出几分深重疲惫，是隐忍许久才道出的自省：
“夫人不必侥幸，也不必懊悔。你当知晓，凭你几句私下规劝，根本拿捏不住二郎心性。”
此刻的杜如晦，眼底竟浮出三分自嘲：
“说到底，二郎的心性，是你我亲手养出来的。他的聪慧机敏，是你我日日夸赞养出的傲气；他的投机灵变，是你我次次纵容惯出的底气。心性根基已然定型，时至今日，哪里还能轻易掰正？”
杜夫人喉头骤然一哽，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发涩：“可……总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未尽的话语，尽数被杜如晦骤然沉下的神色截断。
方才诸多凶险推演、家族倾覆的惨烈结局，他始终藏于心底未曾言说。此刻积压到极致，终是透出刺骨寒意。
杜如晦凝视着跳动的烛心，字字冷硬：
“夫人，你真以为规劝几番，便能万事无虞？”
他抬眸直视她眼底，目光锐利如锋：
“难道非要等他一头闯进谋逆祸水之中，连累杜氏满门尽数踏上断头台，夫人才肯信今日神女的凶险预判么？”
杜夫人浑身巨震，心头骤然刺痛，下意识扬声辩驳，眉眼紧绷：
“夫君此言太过骇人！二郎只是心性跳脱些罢了！如何就能与谋逆大罪、断头灭族挂钩？我的孩儿，我比谁都清楚！”
她急切笃定，却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执意想要推开这顶倾覆家族的可怖罪名。
杜如晦静静看她，片刻后缓缓抬手，轻轻一摆。
无半分不耐，只剩无尽倦怠。
“夫人，你静心细想。”他语气趋于平和，却句句戳中根本，“大郎自木讷寡言、不善讨喜，你我历来严加管束、事事苛求规矩分寸，是以他素来谨守本分、不敢逾矩。可二郎不同。”
他眸光放空，似回望十数年家事过往：
“二郎自幼口齿伶俐、机灵讨喜，稍有小聪明便能博你我开怀。往日里，他贪玩懈怠、小错不断，多半被他巧言化解、撒娇豁免。逞一次机敏，便得一次夸赞；耍一次灵动，便得一次纵容。”
“日积月累，他已然认定，投机取巧、逆势而为，从来都是讨喜得利的捷径。”
自嘲之色再度浮上他眉眼：
“说到底，不是他天生嗜险好乱。是你我，亲手为他铺好了这条趋险之路。”
杜夫人胸口堵闷难当，泪眼朦胧，仍固执低语：“可他终究是我的亲骨肉……”
杜如晦闻言，沉眸定定看着她，声音压至极低，沉如私语：
“夫人。我方才诸多断言，你尽可当我多虑。可神女谶言向来精准无差——这一点，你我心中，皆无可自欺。”
一语落地，杜夫人所有辩驳，尽数哽在喉间，再无一言可出。
沉寂良久，杜如晦眼底的凛冽渐渐褪去，竟透出几分认命般的温和与柔软：
“夫人也不必太过忧心。我不会苛待他分毫，只是不再给他攀附高门、借力权贵的机会罢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日后你为他挑选妻室，不必看重门第势力、宗族根基。只需容貌端美、性情安分、懂得惜福守拙，便足矣。”
杜夫人怔愣片刻，茫然问道：“夫君这是何道理？”
“道理简单。”杜如晦声音里藏着难言的亏欠与疼爱，“算是我这个做阿耶的亏欠他。
若得貌美贤妻、家常安稳，能让他沉溺烟火、消磨锐气，就此安度一生、不争不谋、无波无澜。
这便是我杜如晦能给二郎，最好的归宿，亦是我杜家最大的福气。”
杜夫人怔怔伫立，绞紧的指尖缓缓松开，又缓缓攥拢。
烛火噼啪，爆响一声细碎灯花。
她终是不再争辩，垂落眼睫，两行清泪无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