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坛酒，尉迟恭终究是一口也未曾尝到。
无他，尉迟宝琳抱着酒坛刚踏进国公府大门，偏巧就撞见了自家弟弟尉迟宝琪。
尉迟宝琪年纪尚幼，还不到十岁，平日里被管束得更严。尉迟宝琳好歹偶尔还能跟着尉迟恭混上两口薄酒；宝琪却是极少能喝到酒。
一见阿兄怀里抱着个酒坛，又听说是神女府出来的佳酿，尉迟宝琪眼里当即就亮了，好奇得不行，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神女府中美酒阿兄可曾尝过？不知滋味是甜是酸？可会发苦？会不会辣口？”
尉迟宝琳本还心里谨记汤小圆的叮嘱，可架不住尉迟宝琪跟在一旁，一口一声“阿兄”，神色可怜巴巴，缠得他心头一阵发软。
几番推拒不下，他心里那点小侥幸又冒了出来：不过少饮些许，阿耶未必便能察知。
于是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咬了咬牙，拉着尉迟宝琪寻了个僻静偏廊，便把泥封撬开。
酒香一经散出，清醇绵长，登时勾得兄弟二人喉间都动了一动。
尉迟宝琳还强撑着做兄长的样子，板起面孔，郑重叮嘱：
“只许一盏！万万不可多饮。倘或醉倒，被阿娘得知，你我都少不了一番责罚。”
尉迟宝琪忙不迭点头。
于是尉迟宝琪先饮了一盏。
酒意微微上涌，他从来不曾尝过这般醇厚甘美的滋味，只觉新奇非常。
尉迟宝琳看着，先前在神女府里那点未尽的馋劲，又全都翻了上来。心里暗道：横竖已经开了，我也再饮一盏，不多便是。
他便也满上，又自饮一盏。
这坛酒本就不大，容量有限。二人你一盏，我一盏，起先还尚能克制，喝到兴头上，哪里还顾得上许多。一盏复一盏，不知不觉，整整一坛酒，竟被兄弟俩尽数喝了个干净。
空了的酒坛歪在廊下，酒香犹自袅袅。
尉迟宝琪悠悠醒转。
只觉脑袋沉甸甸的，浑身懒软，不大得劲。
他懵了好一会儿，才茫然眨了眨眼。
他脑子里明白记着：方才还和阿兄坐在廊下，手里捧着酒盏，仰头望天——那天上的星星亮得紧，一颗一颗，清清楚楚。
怎么一晃神，人竟已躺在床榻之上了？
帐幔垂着，外面的天色大亮，瞧着竟是到了午时模样。
他还没全然回过神，再一偏头，便看见床前立着人影。
是阿耶与阿娘。
尉迟夫人眼底泛着红，眼圈肿着，一双眼睛直直看着他，神色难说得很——有惊，有疼，更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火气。
瞧见尉迟宝琪终于醒转，守在一旁的尉迟恭长长吁出一口气，悬了大半日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随即，那口气便化作一股熊熊怒火，他大步走出内室，抬眼便看见尉迟宝琳还直挺挺跪在廊下。
尉迟恭心头火起，上前便一脚踹在他肩头。
到底是亲儿子，尉迟恭最后还是收了力，可他何等巨力，到底是把尉迟宝琳踹得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竖子！”
尉迟恭声如洪钟，压着怒火喝道，
“神女令你将酒带回，原是赠予某的！
你竟敢擅自开坛，还拉着你弟弟一同饮了！
宝琪年方九岁，素来不曾沾过这般劲烈的蒸酒！神女府中佳酿，哪里是市井寻常薄酒可比？！
就因你一时嘴馋，宝琪醉卧昏沉，足足八个时辰方才醒转！”
内室之中，尉迟宝琪听见外头阿耶雷霆般的呵斥声。
脑袋依旧昏沉发胀，可他哪里还顾得上难受。
强撑着掀开锦被，鞋都没来得及好好蹬稳，跌跌撞撞就往外闯。
他跨过门，刚好看见尉迟恭怒目圆睁，立在跪地的阿兄身前。
尉迟宝琪快跑上前，一把死死抱住了尉迟恭的腿，小脸仰着，又急又慌，声音还带着醉酒初醒的沙哑：
“阿耶！切莫责罚阿兄！
不干阿兄之事！是孩儿再三央着阿兄，定要尝尝那美酒！
要罚便罚孩儿，切莫怪罪阿兄！”
尉迟宝琳心头猛地一紧。
阿耶正在盛怒之中，宝琪这般冲上去抱住阿耶的腿，万一阿耶怒火未平，再给宝琪一脚，那可如何是好。
他也顾不得自己跪得膝盖酸痛发麻，连忙往前一探身，伸手一把将踉踉跄跄的尉迟宝琪拽过来，牢牢按在自己怀里，用脊背半挡着他，高声道：
“阿耶！万勿责罚宝琪！他才刚醒，头尚昏沉！此事皆是孩儿之过！是孩儿没能谨守神女嘱咐，又不曾好好照管宝琪！要罚，便只罚孩儿一人便是！”
一个跪在地上，把弟弟护在怀中；一个被护着，还使劲探出小半个身子，嚷嚷着要替兄长受过。
秋风掠过廊庑，卷起几朵金黄桂花转着圈落下。
尉迟恭低头，望着眼前这一幕。
方才那股烧得烈烈的怒火，忽地就散了。
他浓眉下的眼睛微微一眯，竟朗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浑厚洪亮，震得桂花又飘下来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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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两只大手，一巴掌拍在尉迟宝琳肩头，又一巴掌拍了拍尉迟宝琪的后脑勺。
“好！好！不错！果不愧是我尉迟恭的孩儿！兄弟相顾，兄友弟恭，甚好，甚好！”
他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不过一坛酒罢了，饮了便饮了。下不为例就是！只是往后万不可再如此孟浪！”
尉迟宝琳还跪在地上，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尉迟宝琪更是懵懵地靠在兄长怀里，头疼都暂时忘了。
尉迟恭兴致大起，又高声道：
“走！横竖为父今日无事，便带你们两个，往永兴坊酒肆去用些吃食！只是今日，再不许沾一滴酒！”
谁都没留意——
内室的门帘之后，尉迟夫人谢飒娘正站在那里。
方才的情状，尽数落入她眼中。
她眼圈尚且还红着，一颗心悬了大半日，方才见尉迟宝琪醒来才算落地，可想起他醉卧八个时辰不醒，仍觉后怕。
谁料尉迟恭这当阿耶的，雷霆之怒来得快，去得更快，非但不好好惩戒，反倒还笑得开怀，还要领着两个闯了祸的小子，去外头吃饭。
谢飒娘气得暗暗咬牙，手在袖中攥得紧紧的。
好你个尉迟敬德！
真是……岂有此理！
兄弟二人偷喝佳酿一事，终究没能瞒住汤小圆。
两日后，汤小圆依约去往吴国公府赴宴。
吴国公府内桂树成排，正值盛花期，满院香风浮动。座上除了尉迟恭夫妇，还坐了杜如晦夫人、秦琼夫人等数人，多是平日与谢飒娘交厚的故旧。
尉迟宝琳与尉迟宝琪兄弟二人也跟在母亲身侧，规规矩矩坐着，只是两个半大小子夹在一群内眷中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尉迟恭本就不好这等赏花雅集的场合，只在席上露了一面，与汤小圆略叙了两句客气话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还回头瞪了尉迟宝琳一眼，低声道：“好生安坐，莫要惹你阿娘不快。”
又拍了拍宝琪的脑袋，便大步去了。
尉迟恭一走，席上气氛登时松快了许多。略叙了几句闲话，谢飒娘便把话头引到了那坛酒上。
说至此处，她依旧余怒未平，眉头紧皱：
“神女殿下有所不知。那日宝琳把酒携回，不曾禀明家中任何人，竟擅自开坛，拉着宝琪一同饮了。宝琪才九岁，几时喝过这般后劲厚重的好酒？直醉得昏昏睡了八个时辰，可把我吓得魂都快要飞了！可我家夫君倒好，见他兄弟二人互相护持，一时高兴，反倒夸赞起来，轻飘飘一句下不为例，便把此事揭了过去，还领着他俩往永兴坊酒肆去用饭！”
一番话说完，尉迟宝琳只觉后颈一阵阵发紧，头垂得低低的，坐立难安。
汤小圆闻言，没有立刻接话。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斜斜一瞥，落在了一旁如坐针毡的尉迟宝琳身上：
“宝琳，你可还记得当日应下我的话？
——若让我知晓，这坛酒大半都进了你的肚子，往后神女的佳酿，你便一滴也休想再尝到。”
尉迟宝琳闻言一愣，便有些张口结舌。
谁料，他身旁的尉迟宝琪忽然从坐席上站了出来。
他脸上尚带着稚气，却抬着头，认认真真望向汤小圆，朗声开口：
“神女殿下！
那一坛酒，大半是学生饮了，并非阿兄。
再者……”
他微微偏了偏头，理直气壮：
“当日神女只与阿兄有约，并未与学生立下什么约定，故而此事，原怪不到阿兄头上。”
满座倏然一静。
庭院桂树婆娑，穿堂清风送来一阵馨香。
杜夫人掩着唇，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赞许暖意，连连点头，望着谢飒娘朗声笑道：
“哈哈哈！好个伶俐小郎君！小小年纪，口齿爽利，心思通透！
飒娘，你真是好福气，养出这般兄友弟恭的两个好孩儿！”
谢飒娘听了杜夫人的夸赞，微微侧过身，面上半是谦抑客套，眼底却掩不住几分由衷的自豪，轻轻叹了一声：
“唉，哪里就值得惠娘你这般过誉。
这两个孩儿，读书天分平平；习武虽有几分天分，终究及不得诗书一道。
唯独兄弟之间肯互相照拂，倒还算叫我省心。”
说罢，她又含笑望向杜夫人，礼尚往来地回了一句：
“话说回来，惠娘府上那两位郎君，又何尝差了？”
汤小圆手肘轻轻支在案上，指尖托着下颌，目光慢悠悠扫过杜夫人，心里却转着念头。
杜构她不清楚结局，可她的不清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本身就是一桩好事；反倒是杜荷……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这孩子，日后可是主动往谋逆的漩涡里钻的。
她面上笑意不变，语气清淡，似随口闲谈一般，话里却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
“杜家大郎君，端方持重，自是不消多说。
至于二郎君杜荷，我也见过几回，是个心思极灵透的。”
就只这一句，点到即止，再不多言半个字。
杜夫人何等聪慧。
神女身份特殊，向来不会平白无故对勋贵子弟随意置评。那句“心思极灵透”，听着是赞许，落在她耳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敛衽起身，端端正正向汤小圆行了一礼，神色恭谨：
“殿下谬赞了。”
只是待她重新坐定后，指尖搭在杯沿上许久，却到底没有再端起来。
席上其余人只当那是句寻常品评，笑着岔开了话头。满庭桂香依旧，穿堂风过，无人察觉方才那一瞬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