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令德领命回宫，车马远去，武陵苑终归静谧。
一场牵动两府的风波，经长孙皇后一纸手书，已然公论落定。旁人看来，此事至此，便是圆满收场，再无半分纠葛。
唯独汤小圆立在廊下，心底迟迟未能释然。
她暗自思忖，此事根源，终究是自己思虑不周。
此番风波，若非长孙皇后洞彻先机、顾全大局，以中宫尊位悄然兜底，又有尉迟恭不为流言所惑，恐怕早已生出无数是非。
可转念一想，她又生出几分迟疑顾虑。
皇后刚亲手御书赐府，为尉迟夫人彰荣、为自己正名，恩宠昭然、天下皆知。
若自己此刻主动造访吴国公府，会不会又被曲解成借皇后恩势，上门显摆。
可若是就此默不作声、全然不问，又显得自己置身事外、淡漠疏礼。
一去一留，两难斟酌。
汤小圆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张德，轻声问询：
“张管事。依你之见，如今这光景，我再亲往吴国公府一趟，可还妥当？”
张德闻言，立时躬身垂首，神色郑重，缓缓答道：
“依小人愚见，殿下合该一往。此事之要，原不在皇后手诏，而在尉迟国公之心。
国公府有仆隶妄造谗言，尉迟国公非但不曾轻信流言，反倒立时喝止，严加推鞫。更将始末情由，一一录明，遣人送至府中，一无隐讳。
倘若尉迟国公心底果真存有芥蒂，尽可不动声色，暂且搁置，日渐疏远便是。
他既肯将家下仆婢妄议这等不甚体面之事，坦然相告，其意甚明——不以殿下为过，亦无半分怨怼。
尉迟国公不加介怀，是他襟怀磊落。
然对方以诚待我，我等不可视之为当然，漠然无应。
殿下此去，也非是前去谢罪赔礼，只为以诚相酬。
如此一来，纵有少许残余浮言，亦无从置喙。”
一番话说完，廊下静了片刻。
汤小圆缓缓点头，只觉心中那团纠结，一下子被拨得清清楚楚。
“你说得极是。是我先前只想着旁人会如何揣测，反倒没从这一层去想。
人家以诚待我，我亦不可疏于礼数。有劳你好好拣选一份得体的礼物，我亲往吴国公府一行。”
张德应道：“喏。”
汤小圆回到厅中坐下，耐心等候礼物备妥。
才过不多时，东西尚未完全收拾停当，有仆役快步而入，躬身禀道：
“启禀神女，吴国公府大郎君尉迟宝琳求见。”
汤小圆微微一怔，竟这般巧。
“快请。”
片刻后，少年身影稳步入苑。尉迟宝琳和汤小圆素来熟识，也不甚拘束，端正行过礼后，便将手中请帖递了过去。
“近日家母幸蒙殿下赐以‘飒’字为讳，又得皇后娘娘御笔题赠，阖府不胜欣喜。
恰逢庭中桂树尽皆盛放，满院香风。家母意欲三日后设一薄席，邀二三平素相厚故旧，小集赏桂。
家父家母特遣晚辈前来，恭请神女殿下惠然肯临，伏望赏光。”
待汤小圆接过帖子，尉迟宝琳身上那股子刻意绷出来的大人模样一下子松了大半，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过两日神女屈尊到敝府，还望千万指点一番学生府里厨娘。
先前得了神女府传出处置鸭只之法，腥膻虽去，可任凭府中厨娘如何烹煮，鸭肉总是柴得紧，吃起来也不痛快。
偏我阿耶还认购了五百只食蝗鸭。幸得皆是活禽，尚可送往庄上畜养；如若不然，恐怕只得喂狗而已。”
这话一落，汤小圆微微一怔。
这些时日，她一门心思都扑在忘忧丸那桩要紧事上，倒是忘了蝗灾过后，朝廷回购食蝗鸭这档子事儿了。
被尉迟宝琳这么一提，记忆才猛地翻了上来。
她随口问道：“听你这么说，近来长安城里，到处都在吃鸭子么？”
尉迟宝琳连连点头，一副深有体会的模样：
“正是！自从得了神女殿下那去膻之法，京中不少酒肆，也敢将鸭肉列于食客案头了。学生也曾在外尝过两回。只是腥臊虽去，滋味也终究及不上永兴坊酒肆。”
汤小圆闻言莞尔，随口便道：
“既如此，今日夕食你也不必赶回府里去用了，就留在神女府吃吧。我叫厨下蒸只鸭子，你先解解馋。”
尉迟宝琳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少年人那点不加掩饰的欢喜一下子冒了出来，哪里还顾得上方才那许多拘谨礼数，忙不迭道：
“固所愿也！多谢神女！”
汤小圆笑着转头，又吩咐一旁的张德：
“有劳张管事去知会一声厨娘，就说我今日留尉迟大郎君用膳，让她们依着酒酿清蒸鸭子的做法，再添些桂花在里头，做一道酒酿桂花蒸鸭子。”
张德躬身应喏：“喏。”
秋日将暮，廊下晚风里，飘着淡淡的桂香。
不多时，夕食摆上。
那道酒酿桂花蒸鸭子被盛在青瓷大盘之中，皮肉莹润，金黄的细碎桂花星星点点撒在上面，混着淡淡的酒醅甜香，不冲不烈，清雅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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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刚刚散去少许，并不烫手，鸭肉看着紧实，却不见干柴之态。
尉迟宝琳早就按捺不住，他知晓汤小圆的性子，也不与她客套，直接便撕下一条鸭腿。
鸭肉入口，润而不油，香而不膻，酒香柔和，桂香幽幽绕在舌尖，全然不是他家里蒸出来那种干柴的口感。
只能说尉迟宝琳不愧是尉迟恭的儿子，虽说只是个半大小子，但他一个人便干掉了一只约莫四斤重的鸭子。吃鸭翅的时候，还翻来覆去说这玩意最宜下酒。
汤小圆如何不知他的弦外之音，只让人给他上了一杯酒，笑着道：“只此一杯，不能多喝。若是让我知道你今日回去撒酒疯，日后就别想在我这骗到酒喝。”
尉迟宝琳闻言，心里暗道可惜，原以为凭着今日这顿鸭子，好歹能骗得一壶好酒解馋，没承想只得了区区一杯。
可转念一想，一杯也聊胜于无。
平日在家中，尉迟夫人不喜少年人贪杯嬉闹，极少让他沾酒。唯有尉迟夫人外出时，他才能悄悄混上两口解馋。
尉迟宝琳低头瞥了眼案上那只酒盏。
酒色清透，可他也没往深处多想，只当是略好一点的米酒，能有什么稀奇。
于是抬手，一仰脖，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初时温润平和，并不冲辣。可不过片刻，一股醇厚温热之意才慢悠悠从胸腹之间漫了开来，粮香沉在舌根，余味绵长，全然不是往日喝过那些寡淡浊酒可比。
他猛地一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竟是好酒！
空空如也的酒盏举在半空，好喝是好喝，可……已经没了。
就这么一杯，一眨眼，全下肚了。
他心里痒痒得厉害，念头在心底翻来覆去打了好几个转，话都快要到嘴边了，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才神女说得明白，只许一杯。自己若再讨要，便实在不像话。
只好把那空酒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恋恋不舍地搁回案上，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汤小圆将他这一连串小动作尽收眼底，忍不住暗自好笑。
这熊孩子馋酒的样子倒是真切。
可她到底不是他的正经长辈，能破例给上一杯酒，已经是看在二人平素的交情上了。再多，就不妥当了。
汤小圆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尉迟宝琳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慌忙移开目光，假装专心去对付盘子里剩下的鸭脖。
为了掩饰尴尬，尉迟宝琳捏着鸭脖，恶狠狠撕扯着上面的肉，一边啃，还一边絮絮叨叨：
“这鸭脖一物，食之寡味，弃之又觉可惜。昔年杨修论鸡肋，便是这般况味。依学生看来，这鸭脖，比鸡肋还要更似鸡肋。”
汤小圆闻言，眼睛忽地一亮：
“你竟是不爱吃鸭脖？”
尉迟宝琳抬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但凡家道稍裕者，谁肯取食此物？大抵只拣鸭胸、鸭腿上厚肉而食。鸭脖这般零碎，多是拿去喂狗。若非神女府烹制得格外可口，学生原也是不肯吃的。”
这话听得汤小圆心中一动，一个念头飞快冒了出来。她微微倾了倾身，慢悠悠问道：
“那依你看，我若是派人往各处肉铺，把那些没人要的鸭脖尽数收来，如何？”
尉迟宝琳眨了眨眼，愣了一愣。
他一个勋贵家的大郎君，何曾操心过柴米物价，想了好一会儿，才老老实实摇头：
“这个，学生便不知道了。
只是想来……只要价钱妥当，那些屠户鸭贩，应无不允。横竖这些零碎，本就卖不上价钱。”
汤小圆没再接话，一个清清楚楚的主意，却已在心底落定：
索性在自家酒肆里，再添上一味卤鸭脖。
她本就好这一口。
后世那麻中带辣、越啃越上头的卤鸭脖，滋味早已刻进记忆里。她手边自然没有精确到克的标准配方，香料配比也只能凭印象估摸着来，可那又如何？
眼下是大唐贞观二年。
长安之人，要么弃鸭脖如敝履，要么随便一煮便算完事，哪里懂什么长时间慢卤、香料层层入味的法子。
哪怕做出来和后世卤味差上一截，放在大唐，也足够新鲜、足够抓人。
而且妙处还不止于此。
蝗灾过后，食蝗鸭多，鸭脖、鸭掌、鸭翅这些零碎，本就是边角料，不值钱。若是大量收，成本还能往下压。
晚风卷着桂香吹进廊下。
汤小圆低头，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尉迟宝琳案上那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鸭颈骨，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尉迟宝琳见时辰不早，知道也该告辞回府。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礼数倒是做的周全，可脚却没立刻往外走，在原地磨蹭了好一会儿，神色有些忸怩，一会儿摸摸腰间革带，一会儿瞟一眼方才空了的那只酒盏。
汤小圆瞧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早猜了个七七八八，却故意不做声，只等着瞧热闹。
尉迟宝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好大决心，抬眼看她，语气尽量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全无私心：
“神女殿下。
今日府中那酒，滋味委实佳妙。不知……可否容学生购得一坛，带回奉予阿耶？”
他嘴上说得恭恭敬敬，心里却盘算得清清楚楚：
只要把这坛酒送到尉迟恭手里，以阿耶的性子，多半便会赏自己两杯。既是阿耶主动赏下来的，那就不是自己偷偷贪杯，阿娘便是知道了，也不好过多苛责。
这番小心思，明明白白写在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哪里瞒得过人。
汤小圆忍着笑，慢悠悠道：
“倒是可以给你拿一坛。
只是记住，酒是送给敬德兄的。若是让我知晓，酒大半进了你的肚子，往后神女府的酒，你便一滴也别想再尝到了。”
尉迟宝琳心头一喜，连忙信誓旦旦：
“学生谨记！必先奉予阿耶！”
只是那眼里一闪而过的雀跃，怎么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