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领命退下。
长孙皇后又取过另一张素笺，提笔，添了寥寥数语，仔细封好，遣人送往两仪殿。
偏院之中，板子落完。
婵娘与娟娘被人搀着回去的时候，走路已是微微发颤。
娟娘眼眶通红，却一声不吭，自己慢慢挪到榻边坐下，把脸埋进掌心。婵娘伏在枕上，指尖死死攥住褥角，肩头一下，又一下，轻轻抽动。
“还疼么？”娟娘的声音，哑得厉害。
婵娘闷闷地应了一声，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
“疼。但该疼，疼了才长记性。”
武陵苑里，汤小圆午睡醒来。
整座神女府依旧如平日般风平浪静，仿若方才前院雷霆惩戒、府规肃整之事，从未发生过半分。
她只隐约觉得，婵娘和娟娘今日过来伺候时，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恭敬。
汤小圆半点没往心里去，只以为她们还沉浸在得了新名字的欢喜里。
……
又过了几日，尉迟恭公事已毕，回家后才知，自家夫人竟去寻了神女，还得了个“飒”字作为闺名。
他本是行伍出身，读书不多。往日夫妻相处，但呼“夫人”而已，更从不曾寻思什么闺名爱称。此刻细细思忖，只觉此字甚好。
自家夫人素来爽朗，从不是寻常闺阁柔婉之态，一个“飒”字，竟如为她量身而得，两相得宜，再贴切不过。
尉迟恭心中欢喜，略坐片刻，转念又想：夫人得此佳字，乃是神女垂赐之恩。自己身为人夫，也不可无郑重答谢。
他刚使人去唤管事，身旁侍候奉茶的仆役，趋步上前，低声禀道：
“国公，小人偶尔闻得一事，不知可否上禀……”
尉迟恭闻言，猛地把眼一瞪。
“你既自家都不曾想明，又何故来问某？”
那仆役一僵，连忙继续道：
“听闻那日神女府中，神女除却为夫人赐下名字，还给平日里侍奉在身边的两名侍女，各赐了名号。”
尉迟恭闻言，眉头微皱。
那仆役只当尉迟恭动怒，忙趁热打铁：
“以小人浅见，侍女卑贱，怎可与国夫人同沐神女之赐？神女这般行事，分明便是轻慢夫人……”
话未说完。
尉迟恭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他虽性情粗直，却绝非愚钝之辈。当即便沉声喝止：
“住口！”
他盯住那名仆役，目光直欲噬人：
“神女欲赐名于何人、施恩于何人，皆是神女之意，岂容尔等妄加置喙？！
夫人得此美字，雅韵相称，乃是我吴国公府莫大荣光！旁人得不得赐名，与夫人何干？”
“你竟敢在此搬弄是非，意图离间某与神女！”
他目视身边亲卫：
“将此人拖下去，严加鞫问！务必给某查个明白，是谁教他这一番妄语，又是谁唆使他到某跟前来生事挑拨！”
“审实之后，重责五十杖！全家发卖出府，永不许再入长安！”
两旁亲卫立刻上前，将那已吓得魂飞魄散的仆役死死架住，拖拽下去候审。
尉迟恭面色森然，环顾厅内一众府从，声威凛然：
“尔等都给某记牢！
往后阖府上下，再有敢私议神女、妄起是非、意图离间者，一经查实，绝不宽宥！”
无人敢有半分异动，满厅肃然。
压下此事，尉迟恭神色复归端正，转头继续吩咐管事：
“备妥谢礼，令宝琳郑重送往神女府，只道某深谢神女为内子赐名。”
亲卫将那奉茶仆役细细鞫问几遍，几番推究，才把来龙去脉一一厘清，倒是并无半分刻意构陷、受人主使的痕迹。
那仆役平日与府里门房素来交好，昨日闲时，二人在门房处闲话，恰好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经过。
那货郎素来嘴碎，又与那仆役与门房聊得热络，便随口讲了一桩这两日从神女府后门听来的闲话。
原来那货郎前日在神女府后门处卖脂粉，听见府中两名洒扫婢女低声闲谈，道是黑豆、冬瓜蒙神女赐了新名，便是为此挨上一顿打，也值得了。
洒扫婢女口中，从头到尾只说了二女得赐名一事，半字不曾提起尉迟夫人。
可这话偏巧传到吴国公府，那奉茶仆役便自行把两件事牵到一处，寻机到尉迟恭面前卖好，只盼着日后能多受几分看重。
尉迟恭听完回报，当即命管事将流言一路辗转之迹细细录下，遣人送至神女府，尽数告知张德。
……
张德接过文书，逐行读罢，一股无名怒火直从心底往上涌。
前两日才料理过婵娘、娟娘求名一事，要众人谨言慎行。这才几天？竟又有府中下人口无遮拦，把府里的事漏到外人耳中，还辗转传到国公府去。
他立在值房之中，久久未动。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念：这两年来，他为守好神女府，殚精竭虑，底下这些人，却偏要把一番苦心，视同尘土。
他不敢稍有怠慢。
一面不动声色，遣心腹可靠之人，悄悄寻到那名货郎；一面传令，将府内一众洒扫婢女尽数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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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三方俱至，再令货郎当堂指认，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那货郎被带到前院之时，双腿早已发软，嘴唇哆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两名洒扫婢女桃花、梅花却还在互相推诿，一口咬定是对方先开口，自己不过随口应和。
张德立在廊下，面沉如铁。
他并不急着发话，只用目光，将众人缓缓扫过一遍。那目光锐利逼人，压得满院之人，无一人敢抬头。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像钝刀子一般，一下一下割在众人心上：
“神女仁厚慈和，待你等不薄。你等只道几句闲言，无甚要紧。岂不知此地乃是天子辇下，勋贵云集之地，片言只语，便可掀起风波。前番婵娘、娟娘之事，才刚晓谕过阖府，你等竟全然不曾放在心上！
无心一语，辗转相传，竟至惊动国公，牵及两府。若非吴国公明达大义，不为浮言所惑，则祸患何可估量！”
桃花抖如筛糠：“大总管，奴婢知罪了……奴婢不过是同梅花闲话几句，万万没想到，竟惹出这般祸事……”
张德垂眸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松动。
“知罪？你等只知言者无心，岂不闻听者有意？一言既出于你等之口，便再也不由你等掌控。今日传到吴国公府，明日便可传入御史台，乃至太极殿！到那时候，神女要为你等几句戏言承担的干系，你等拿什么去偿？”
满院死寂。
廊外有风掠过，卷起一片枯叶，打在梅花脸上，惊得她浑身猛地一颤。
张德不再多言，依府中旧定条规：二婢各杖四十，罚扣三月月俸；若再有一次，便即发卖。
板子声响起来的时候，前院里站着的仆役们一个比一个垂得低。有人偷偷拿眼角去瞥，又赶紧把视线收回去。
张德借着这桩事，终究把神女府里外，好好紧了一回皮子。
至于那名货郎，待指认完毕。
张德命人整理好口供、证词，备好公牒，以神女府名义，将人送交万年县县衙，交由有司依律，按“妄传不经之言”论处，听凭县官裁断。
一应手续办妥，张德整好衣冠，再一次入武陵苑。
将尉迟府送来的文书、寻获货郎、当堂指认、处置二婢、晓谕全府、将货郎移送万年县等前后本末，一五一十，据实回禀汤小圆。
武陵苑中，汤小圆静坐廊下，听完张德条理分明的全程复盘，攥紧了手中茶盏。
假如尉迟恭真信了那仆役的挑拨……
她才来大唐多久？竟险些因为这么一桩小事，便与凌烟阁上排名第七的人物生出嫌隙。
汤小圆后背倏地沁出一层薄汗。
先前赐名一事，于她而言，不过是见尉迟夫人英气磊落，随心赠一“飒”字；又见两名侍婢勤恳乖巧，一时心软，亦赐新名。
在她眼里，只是随心赠字，前后两件事，在她而言毫无轻重之别，更从未存过半分尊卑厚薄的念头。
可此刻她才真正反应过来，在世人眼中：她前脚刚给一品国夫人赐下雅字，后脚便给府中寻常侍婢一并赐名。
两件事一旦并列，任谁第一念都是：神女此举，是将勋贵命妇与卑贱侍婢混为一谈，失了分寸，轻慢勋臣。
汤小圆心念一动，便打算亲往吴国公府一趟，同尉迟恭与尉迟夫人解释始末，以此消解揣测，抹平余波。
车马刚刚备妥，她正要登车，却有下人入内禀报：令德来了。
汤小圆微怔，不敢怠慢，忙吩咐道：“快请。”
不多时，令德缓步而入。举止端谨从容，依宫中礼制，向汤小圆郑重行礼。
“奴婢令德，奉皇后殿下之命，前来谒见神女。
殿下常云，吴国公夫人谢氏，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天性爽直，行事磊落，诚为难得。
近日闻神女殿下赐谢氏一字曰‘飒’，又闻神女当时心中所本，乃是神来之句：‘飒爽英姿五尺枪，不爱红妆爱武装’。
殿下读之，深觉此句佳妙，恰合谢夫人平生风骨，十分相宜。是以殿下亲手将此二句，书于素缣之上，赐往吴国公府，令谢夫人裱好，悬于内堂，以为清赏。”
说到此处，令德唇角微微扬起，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安抚之意：
“只是此诗本源，出自神女。
殿下不敢默然取用，故特遣奴婢前来，禀知神女一声。”
话到这里，便即打住，再不多言一字。
没有提市井流言，没有提尉迟府，更没有提那起由几句闲话掀起的风波。
汤小圆先是一愣。
长孙皇后，亲笔手书，赐送吴国公府，裱悬内堂。
这哪里只是雅玩赏字？乃是以中宫之尊，一锤定音：“飒”字为嘉许，不是随便一字。
而令德特意来这一趟，说那句“此诗之本，出自神女”——
汤小圆缓缓吸了一口气。
长孙皇后在告诉全长安：这句诗，这份眼光，是汤小圆的。尉迟夫人的体面，是汤小圆给的。而汤小圆的体面，是两仪殿与立政殿给的。
不着一句辩白，便将满城浮议，轻轻一扫而尽。
汤小圆定了定神：
“有劳皇后娘娘垂爱。有劳令德姐姐回去，代我多谢皇后娘娘。”
令德浅浅一礼：“奴婢记下了。若无别事，奴婢便告退回宫复命。”
汤小圆颔首，亲自送她出门。
待到令德的身影消失在苑门之外，张德长长吁出一口气。
宫中那二位，才真是把人情机宜、朝堂分寸，拿捏到了毫厘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