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苑内神女赐名一事，不过一日光景，便已悄无声息，漫过了整座神女府。
消息传到大管事张德耳里的时候，他正立在值房的廊下。听完回报，他眉头缓缓拧紧，手背上的青筋，竟微微地鼓了起来。
府里下人，只当这不过是一桩小事：神女随性施恩，底下人沾了几分福气。
可张德心里，却翻涌着沉甸甸的思量。他一眼便觑破了此事最致命的症结——这次，不是神女主动垂怜施恩，是下人心里，先长出了妄念，露出了不知足。
他是实实在在的秦王府旧人。
当年陛下尚是秦王之时，他不过是府里一名二等管事，位次不高，手里的权责也寻常。
在旧秦王府时，他便素来不为人所喜。性颇拘执，遇事也只循规矩，不善圆融，面少笑意。顶层管事嫌他古板，内侍们嫌他碍事，便是底下仆役，见他亦多有畏色。
可纵使人人不喜，却从没有人真的动过他。
诸人心里透亮：偌大一处府邸，不能尽是巧言善变、八面玲珑之辈。总得有个认死理的，像根钉子一般立在那里，才能顺着钉子，横平竖直立出规矩。
他张德，就是那根钉子。不讨喜，却拔不得。
玄武门事定之后，旧日秦王府许多管事、内侍、女官，多随驾入太极宫，掌掖庭之务。唯独张德被留于旧府。
起初他还暗地揣度，许是因为自己不讨喜，所以被忘了。
日子一久，他才慢慢品出滋味，不是忘了，是陛下特意把他留在了这里。
只因汤先生身份太过特殊：既非妃嫔，无由入居后宫；又因本是女子，亦不宜久住大内。偌大皇宫，竟没有一处妥当地方，可以容她长住。
于是陛下便把旧日的秦王府赐给了她。初时名为汤府；待到汤先生被册为神女，汤府便顺势改称神女府。
陛下留下他张德，留下的哪里只是一个管事。
是一堵墙。
神女性尚宽和，他便当为她持守规矩；神女素多仁厚，凡须严厉、易招怨之事，便由他来承当。
两年来，他把神女府里里外外的庶务打理得滴水不漏，几乎未曾出过半分差池。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今日这桩看似轻巧的小事，分量究竟有多重。
当初神女随口赐下的“冬瓜”“黑豆”，放在长安万千仆役之中，已是颇为体面干净的名号。
长安城里，多少仆役终其一生，顶着“二狗”“石头”“犬娘”“蚁娘”之类的称呼度日，连一个像样些的名号，都求之而不可得。所谓“体面”，便是相较于此。
而所谓“干净”，则是别于另一路——有些士绅书香之家，爱给侍女取“吟衫”“挽袖”一类名字，字面清雅，细细品来，却沾染风月，暗带旖旎，最易惹来闲言碎语。
两相比较，“冬瓜”“黑豆”虽朴素、平实，反倒安稳妥帖。
这份际遇，早已好过长安大半寻常仆役。
就连他张德自己，在当上管事之前，不也只被人叫做张铁锤？
如今这个“德”字，也并非陛下所赐。是早年刘文静先生嫌“张铁锤”太过粗鄙，一时顺手，替他改的。
从下人做到管事，他比谁都明白：人心一旦开了讨要的口子，贪欲便再也收不住。
今日下人敢嫌旧名不佳，援国夫人之例，向神女求佳名；他日便敢嫌月给微薄、差使劳苦、居处简陋。
更叫他心底发沉的，乃是上行下效之患。
神女性子温厚，向来不苛责下人。今日她心软成全，全府近百仆役，都看在眼里。明日里洒扫、庖厨、宿直，便会人人循例，络绎往武陵苑涌去，各有所求。届时，神女那份仁善宽厚，便会被人心的无尽贪婪，一点点耗尽。
而整件事里，最逾矩之处，尚不在于冬瓜和黑豆“欲得佳名”之念，而在这一念背后，浑然不觉的尊卑失度。
她们之所以动了心，是亲眼瞧见神女给尉迟夫人，赐了闺名“飒”字。
尉迟夫人乃是吴国公正室，堂堂一品国夫人。神女为她赐名，本是贵人之间的雅事。可冬瓜与黑豆，不过是府中执役侍女。
一旦此事传扬出去，外人眼里，便是府中侍婢，与吴国公夫人同受神女赐名……
张德在廊下来回踱了两步，停下，指节攥得发白。
他不是恨冬瓜和黑豆蠢。
是恨她们，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做了几十年下人，什么样的主家没见过？有稍不顺心便动辄打骂的；有将下人视作牲口般使唤的；有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将人卖去拿见不得人的去处的。
他见过多少婢仆，受辱不敢言，被斥为猪狗，犹自伏地谢恩。
就是他张德自己，不也是从“张铁锤”那样粗鄙的名号里，一步步被世路摧折，才走到如今？
可神女不一样。
她待下人，从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看人的眼神里，亦无半分轻蔑。张德在这里两年，从未见过她厉声呵斥谁，从未因谁手脚笨拙，便迁动怒意。这样一份善待，放眼整座长安，乃至整个大唐，又能寻得出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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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府里上下，又有几个人，真正掂量过这份宽厚有多重？
冬瓜、黑豆心里生出了嫌弃，竟敢拿国夫人才能有的殊遇当作筏子，去向神女讨要更好的东西。
她们不曾想过：神女的宽和，不是天经地义，是她们几辈子才修来的福分。
今天她们将这份福气，当成往上攀的垫脚石；明天，就会有更多人，顺着这块石头，踩上来。
张德把袖口攥得紧紧的。
他必须让全府上下都清楚记住：
神女的宽和，从来不是可以随意糟蹋的东西。
身为神女府执掌庶务、管束仆役、维系府规的大管事，他可以尊重神女每一次决断，可以遵从“婵娘”“娟娘”这两个新赐之名，可以敬奉神女一切恩典。
但他绝不能，任由这股妄求的歪风，在这座府邸里扎下根来。
主意既定。他趁着汤小圆午睡的工夫，遣人唤来刚刚得了新名的婵娘、娟娘；又传令下去，把府中管事、仆役，尽数召到前院。
廊下有风，卷着树叶落下。
婵娘、娟娘垂首立在那里，方才得了新名字那一点浅浅的欢喜，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焐热，便被张德沉凝的气场，压得心头发颤。
张德的目光，缓缓扫过满院人影。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神女慈厚，念你二人奉事勤勉，特赐名婵娘、娟娘。此乃神女垂慈之惠，你二人当永志不忘。然恩自恩，规自规，不可相混。”
话音落下，他神色冷了几分：
“你二人旧名，本是神女亲赐，随你二人奉事二载，本无轻贱之意。长安寒素之家，多少人求一像样名号而不得，你二人原当安分知足。今乃心生鄙厌，见尉迟夫人蒙神女殊恩，遂生慕羡，主动诣前求赐新名。
神女宽宥不罪，是神女之仁；为下者不知本分，妄起贪求，以私愿干犯主前，即是尔等之过。”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张德顿了顿，目光陡然沉了下去，把最凶险的一层利害，清清楚楚摊在众人面前，字字如石落地：
“你二人但知名号好听，可曾思世间礼法、尊卑上下？！
神女为尉迟夫人赐名，乃是敬吴国公劳苦功高，优礼勋旧之雅事。
若消息外传，神女方以殊礼待勋贵夫人，随即府中侍婢亦仿效求赐，同得美名。在外人观之，便是轻侮勋臣！
只因你二人一时贪慕攀比，或可无端使神女得罪一位开国元勋。此祸根之险，远过府中人心浮动百倍。”
婵娘、娟娘浑身猛地一僵，手脚瞬间冰凉。
她们是真的吓傻了。
她们不过是一时艳羡，半点未曾深想，竟将神女拖进这样天大的是非漩涡里。
张德抬眼，再一次看向她们。
“老夫此言，你二人可服气？”
婵娘腿一软，跪倒在冰凉的青石地上，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服气！奴婢服气！”
她眼里尽是惶恐与悔恨：
“是奴婢鼠目寸光！只顾一己私心，全然未曾想到，一步踏错，便要给神女惹下滔天大祸！
这婵娘之名……奴婢不敢领！往后奴婢，依旧还叫冬瓜！
大总管要打要罚，尽可施为，奴婢全都认！”
娟娘紧跟着重重跪下，喉头哽咽：
“是奴婢糊涂贪心，险些闯出弥天大祸。新名奴婢亦不敢领受。任凭大总管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张德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面色沉肃，不见半分缓和：
“神女既已赐名，便是金口所宣，岂容废置？往后仍以婵娘、娟娘为称。但须切记在心：此乃神女赐汝之恩，非汝等求而得之。”
他抬手，朝几个仆妇一挥。
“拖下去，各打十板子，扣三个月月例。打完依旧回来当值，不许告假，更不许喊疼。”
“奴婢领罚！”
四名粗壮仆妇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二人，往偏院行刑之处带去。
婵娘紧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出。娟娘把到了嘴边的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条路，是她们自己迈出去的。罚得再重，也是该当。
廊间清风掠过，满院仆役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张德转身，面朝太极宫的方向深深一揖：
“此事牵涉吴国公并国公夫人，老夫位卑不敢专断，谨据实上闻，伏惟陛下、皇后殿下圣裁。”
……
短笺送入宫中，最先落到长孙皇后手里。
她把短笺展开，一目十行看过，眉心微微蹙起。
婵娘、娟娘。
这两个侍女，还是当年她亲自从秦王府家生子里细细挑出来，拨给汤小圆的。一个沉静寡言，一个伶俐勤快。她那时挑了许久，心里盘算着汤小圆行事殊异，身边必得放稳妥可靠之人。
哪里想到，跟着神女过了两年安稳日子，原本稳妥的二人，竟被那份异乎寻常的宽厚，养得失了本分。
长孙皇后默然片刻。
她并不觉得这件事本身有多么严重。以汤小圆的心性，给两个侍女取名字，在她看来，大抵和随手递一杯热茶差不多，怕是压根没往尊卑礼法那一层去想。
可下人想不到，长安城里千千万万双眼睛，却未必想不到。
侍女们起了妄念是真；可追根溯源，又何尝不是因为汤小圆太过宽和，宽和到使人偶尔忘了世间尚有法度仪则。
只是这句话，她心里可以想，却万万不能宣之于口。
她抬眼，唤来身侧女官。
“可还书张德：所处置允当，并无差失。罚责已行，其事便止，不必更深究，亦不必报与神女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