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时值八月十四，尉迟夫人谢四娘趁着尉迟恭有公务不在府中，命管事备下了中秋节礼，又递了名纸，以尉迟夫人的名头，登门拜谒。
汤小圆和尉迟恭素来私交甚好，与尉迟宝琳与尉迟宝琪也有半师之谊，却一直不曾正式与尉迟夫人打过交道。得了下人通报，她便直接让人将尉迟夫人迎进了武陵苑。
二人见过礼，略叙了几句闲话，尉迟夫人本就是爽直性子，也不多客套，便将来意坦然告知。
“妾今日冒昧造访，实是有一桩心愿，欲请神女成全。
那日程府吊唁，归家后妾问过拙夫，他说记得妾闺名唤作谢四娘。妾心中本觉欣慰，可细想之下，‘四娘’二字，原也算不得正经闺名。
先父当年为妾诸位兄弟都取了名号，却不曾给妾，给妾的小妹定名。在先父眼中，女子本就不必有名。先母见我行四，便以四娘相唤。”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怅然：
“就连宿国公夫人，尚有‘兰娘’小字，专为其身。而妾空活这许多年，只依排行得呼。妾心中盼望，能得一个正经名字。”
尉迟夫人语气愈发真诚：
“妾知晓神女并非俗世凡人，便是拙夫平日，也对神女满心敬佩。今日妾斗胆冒昧，恳请神女，为妾赐一正经名号。”
汤小圆闻言一怔，心底当即生出一丝顾虑。
按理来说，人之姓名，源于父母尊长，外人随意代为取名，实在是不合情理、逾越礼数的事。可她转念细想，尉迟夫人的境况却又全然不同。
尉迟夫人的父母早已亡故，且此生自始至终，便从未得过父母所赐的闺名。大唐民风如此，小娘子若无正式名讳，闺中便只以姓氏加排行相称。
就如眼前的尉迟夫人，未出阁时，世人皆唤她谢四娘子。这只是标识排行的称谓，用来区分家中姊妹，从来算不得闺名。
程夫人尚且留有“兰娘”小字，可算作平生印记，可尉迟夫人穷尽半生，自垂髫至出嫁，自闺阁至勋府，半生浮沉，竟真的空空荡荡，无一字属于自己。
思及此处，汤小圆心中的顾虑尽数散去，她看着眼前坦荡恳切的尉迟夫人，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我往日听敬德兄提过，说夫人枪法不俗，也曾挽得强弓，驯得烈马。不知可有此事？”
尉迟夫人闻言轻笑，坦荡磊落，全无闺阁女子的拘谨羞怯：
“不过幼时贪玩，学过几天枪棒，驯过几匹烈马而已，何足称道？比不得昔年平阳昭公主，举义旗、统部曲、镇守一方，功在社稷。就连身后葬礼，亦是依堂堂军礼而行。”
她说着，眼底忽然浮起一缕真切的憧憬，语气坦荡直白，毫无半分忌讳：
“妾每私自念：若妾大限之日，亦能得军礼相送，则此生不为虚过。”
汤小圆听了她这番话，眼中一亮。
“夫人这番心意，实在难得。我神界，有位古往今来无出其右的伟人，曾作过一首诗，诗中有云：‘飒爽英姿五尺枪，不爱红装爱武装’。我此刻想来，倒与夫人颇为贴切。
依我之见，不如便取一个‘飒’字，赠与夫人，便唤作谢飒，如何？”
尉迟夫人愣了一愣。
“谢飒”二字入耳的瞬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活了二十几年，被人叫过“四娘”，叫过“夫人”，叫过“拙荆”“内子”，也被叫过“阿娘”。她听过许多个称呼，每一个称呼上，都贴着另一个人的标签——她母家的排行、她丈夫的夫人、她儿子的母亲。
可“飒”这一字，日后是专属于她自己的。
眼眶一热，她忙低下头，怕汤小圆瞧见自己失态。可那股热意压不住，从鼻尖一路窜上来，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多谢神女赐名。”
尉迟夫人直起身来，声音微微发颤，却说得郑重，像是怕自己忘了：
“妾往后，便唤作谢飒娘。”
她说完，又敛衽行了一礼，这一礼，比上一回更深。
汤小圆看着她，没有扶，只是点了点头，微笑道：
“飒娘，真是个好名字。”
谢飒娘直起身，抬手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喘上气来的笑。
她笑了一阵，又慢慢收住。
“神女，那日拙夫说谢四娘时，答得飞快。”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可从今往后，他需得叫我谢飒娘了。”
说罢，她又同汤小圆闲话两句，而后便行礼请辞，大步出了武陵苑，背影也比来时，挺拔了许多。
待到尉迟夫人离去，武陵苑安静下来，汤小圆正打算回内室，却见冬瓜立在廊下，神色反复，像是在心里面翻来覆去掂量一件极重大的事。
她刚准备开口询问，就见冬瓜犹豫许久，终于鼓足毕生勇气，一步步上前，双膝重重跪地。
汤小圆吃了一惊：“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冬瓜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垂着头，声音也有些微微发颤：
“神女殿下……奴婢……奴婢也想要一个正经名字。
奴婢幼时便无名，只被唤作大娘，入秦王府后，管事给奴婢更名青禾。随侍神女后，又得名冬瓜。”
她越说越慌乱，头埋得极低，连耳根都涨得通红。
她心里清楚，冬瓜这个名字，放在整个长安权贵府邸，都是最稳妥寻常的下人名号。不鄙俗、不伤人，比市井间动辄狗豕之类的名号体面百倍。
冬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早已刻进骨里的认命。
“府中守卫之玄甲军卫士，尚且有人唤做铁柱，石头，三猴，二狗之名。人人皆道贱名好养活，况且连上过战阵的队正伙长都是这般名字，奴婢又凭什么不同？”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蹭着廊下冰冷的地砖，将那点藏得很深的羡慕慢慢吐出来：
“可方才奴婢看着尉迟夫人得了‘谢飒’这个名字，奴婢心里还是忍不住……那个‘飒’字，是照着尉迟夫人的心气取的……不像奴婢……名字只是为了方便使唤罢了。”
冬瓜说得有些颠三倒四，汤小圆听着听着，慢慢沉默下来，一段旧事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那会她刚穿到唐朝没几天，长孙皇后让她给冬瓜和黑豆这两个侍女另外取名。
彼时她对周遭人事还很生疏，也没想好要如何在大唐立足，更不想太过惹眼；她甚至记不太清这二人原先叫什么了——大概一个是青禾，一个是青杏，也可能是青叶？或者青草？反正都是草木的名目。于是她便顺着这个路数，随手拣了“冬瓜”安给其中一个，“黑豆”安给另一个。
当时她只觉得这样稳妥：不标新立异，也不至于叫旁人疑心。
可如今细想，那时她只顾着“别惹麻烦”，却忘了名字从不只是一个方便叫唤的记号。她无意间，也跟着这套“把人当物件来命名”的习惯走了，也没意识到，她随手抛下的两个字，落在别人身上，也许就是一生。
想到这里，汤小圆心里微微一滞。
廊下气氛静得有些久。
冬瓜身子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又慌又愧：
“奴婢知道自己贪心了……冬瓜是神女所赐，是天大的恩典，旁人求都求不来，奴婢万万不该心生旁念。可、可奴婢就是忍不住羡慕……奴婢知错了，还请神女恕罪。”
一旁黑豆见状，当即跟着扑通跪地，字字恳切，拼命替冬瓜周全：
“神女殿下！您切莫多想！冬瓜万万不敢嫌弃您赐的名字！”
她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变了调，额头几乎贴到地砖上。
“这两年您待奴婢们亲厚，体恤包容，是奴婢们此生最大的福气！不知多少府中下人羡慕奴婢，奴婢从来满心感念，半分怨怼都不曾有！只是方才见尉迟夫人得赐佳名，冬瓜心里一时羡慕，才、才说了那些糊涂话！都是奴婢们心思虚妄，与神女赐名无关！只求神女千万莫怪冬瓜！”
两个侍女，一个满心拉扯、愧悔交加，一个极力周全、惶恐请罪。
汤小圆回过神，轻轻摆了摆手，又伸手将二人扶起，语气十分诚恳：
“不怪你们。
当初我给你们取冬瓜、黑豆，只是想着不要太扎眼，顺着时俗就随便定了。我那时候只顾着避嫌，没想那么多，是我考虑不周，对不住。”
两个侍女都怔住了，万万没有想到汤小圆会反过来向她们致歉。
汤小圆垂眸看了看冬瓜，又把目光转向黑豆，轻声问道：
“这么说，你们两个，都想要一个正经名字，对吗？”
冬瓜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小小的，却清清楚楚地答：
“奴婢想要。”
黑豆犹豫了很久。她心里反复掂量着规矩、掂量着神女待她们的好，也掂量着自己那一点藏得很深的盼望，最后给汤小圆认认真真行了个大礼：
“奴婢……也想要。”
汤小圆抬眼望向苑外，思忖良久，方才开口道：
“今日是八月十四，再过一天便是中秋了。”
她顿了顿，缓缓说道：
“在神界，有一阙流传甚广的词，恰是写中秋明月，其中有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婵娟’二字，恰是美满之意，也暗指天上明月。不如就从这两个字里各取一个，一人用婵，一人用娟，你们觉得如何？”
冬瓜愣了愣，喃喃道：“婵娘……奴婢以后便叫婵娘？”
汤小圆笑了：“嗯，就是婵娘。可还喜欢吗？”
一旁的黑豆也眨了眨眼，小声念了一遍：“娟娘……”
两人说完，都忍不住笑了。不是觉得名字稀奇，而是忽然觉得，这两个字落在自己身上，竟真的合意——它不是从草木、器物里随手拣来，是神女专为她们、为这一轮将圆的明月而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