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长安风露渐重。
程夫人卧病已久，入夏以来，更是几番反复，数次危急之后，便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多半挨不到八月中秋了。
她是宿国公程咬金的正室，深知丈夫于沙场万骑之间可一往无前，于内宅琐细、子弟晨昏训导、仆役调度往来，却实在粗疏。
思虑再三，程夫人强撑着神志，亲笔写了一道私笺，专递中宫，上呈于长孙皇后。
笺中无一字干求官爵，只据实陈情：妾沉疴难起，大限将近；府中二稚子尚幼，国公性本豪迈，闺门琐细非其所长。敢乞皇后殿下垂慈，择一久在掖庭、老成不私之女官来府，代理内务，照护诸儿。
长孙皇后此时刚出月子没多久，正是爱子之心最为深重的时刻。瞧见笺中文字笔力软弱，显是重病之人挣扎写就，更为笺中的托孤之心动容。
她亦深知程夫人并非危言耸听，勋贵之家正室之位一虚，内宅往往暗流丛生；况对方已是垂危之身，经不起来回周折，便也不再迁延，当即选定了一位五十有余的邓女官。
邓女官自隋末便入侍掖庭，历武德、贞观两朝，熟谙高门仪轨，又无强宗在外，行事稳密公允，正是合适人选。长孙皇后口令，着她即刻动身，入宿国公府居停，协理家事。
邓女官领命，即日便到了程府。
彼时程夫人神志尚且清明，便摒开旁人，独留她于病榻之前，絮絮把家事交代明白：两个儿子各自性情如何，府里哪些老仆可靠、哪些宜当留心，逢年过节与诸勋贵家酬酢的分寸，甚至日后二子长成，若是邓女官愿意留在程府，也可由二子替她养老等诸事，一一说得清清楚楚。
她把这桩最重的心事当面落定，才稍稍安下心来。
未几，八月十一，程夫人溘然而逝。
程府举丧，哀声遍于庭院。程咬金半生粗豪，此刻立于灵前，亦是垂眸默然。
朝野皆知程府丧讯，文武臣僚陆续登门吊唁，就连魏征，亦携家眷亲往致祭。
程夫人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到底同魏家敲定了亲事——孙荷娘与魏征次子魏叔琬的婚约，就此落定，媒帖互换，庚谱周全，自此再无变数。
汤小圆闻讯，也前来吊唁，入灵堂敬香行礼后，她却并未如同其他宾客一般退到一旁致哀，只静静立在供桌前，凝望着正中的灵位。
那灵位制式循大唐古礼，端端正正写着七个字：程门孙氏之灵位。
简简单单，无字号、无别称、无半分属于她个人的印记。千年以来，世间多数女子便是如此，出嫁从夫，身死留氏，终其一生，只落得一个“某门某氏”，真名湮灭，不为人知，不入香火。
汤小圆看得太久，神色沉沉，一旁侍立的程咬金、府中亲眷、往来吊唁的宾客，皆隐隐心生诧异。寻常吊客或是行礼、或是劝慰，从未有人对着一方灵位怔怔伫立许久。
良久，汤小圆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遗憾：
“我知晓大唐风俗，女子闺名不轻易外传，外人不得轻闻，便是我，也不知晓程夫人的闺名。”
话音落下，她看向身侧身着素服、眉眼尚带哀戚的程处默、程处亮两兄弟，轻声发问：
“你们是程夫人的亲生孩儿，被她抚育长大，你们可知，自己阿娘的闺名究竟是什么？”
兄弟二人闻声一怔，下意识对视一眼。
年幼些的程处亮率先挠了挠头，眼底满是茫然：“我实不知晓。阿耶平日只唤阿娘为‘夫人’，府中上下，亦只呼作主母，不曾听得谁道过阿娘名讳。”
一旁程处默垂首思忖，纷乱旧事忽自心头浮起，眸中倏然一亮，语气尚有几分游移：
“我……我依稀记得。幼时阿娘教我写字，学到“兰”字之时，阿娘曾随口提过，说她的小字，便唤作兰娘。只是岁月已久，我几近忘之……”
“孙兰娘……”
汤小圆低声重复，眸光落回那方冰冷肃穆的灵位上，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却无半分苛责：
“外人不知，是礼法规矩，无可厚非。可若连自家儿孙，都只记得她是‘程门孙氏’……
程是你们阿耶的姓，孙是你们外祖父的姓，可你们的阿娘，又留下了什么呢？”
一席话，声音很轻，近乎自言自语，却震得在场众人皆是默然。
程咬金浑身一怔，粗粝的武人心弦骤然被狠狠触动。
他半生征战，戎马倥偬，从未觉得“程门孙氏”四字有何不妥。世人皆是如此，勋贵命妇皆是如此，古来皆是如此。
可此刻听着汤小圆的话，看着灵位上冰冷刻板的文字，想着夫人一生持家、半生操劳，临终尚在病榻之上为他牵挂家事、为幼子筹谋后路，到头来，却只落得一个空泛的族中称谓，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下来。
无人知晓，他相伴半生的妻，小字兰娘。
短暂沉默后，程咬金大步上前，亲手取过案上狼毫，蘸饱墨汁。
众人皆屏息侧目，不知程咬金意欲何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只见他执笔垂腕，在制式正统的灵位上，一笔一画，小心翼翼添上了三个小字：讳兰娘。
墨色浓黑，落笔铿锵，稳稳落在“程门孙氏之灵位”的“孙氏”二字右下侧。
一方古制灵位，终究破例，留住了这位女子独属于自己的名字。
程咬金执笔伫立，望着焕然一新的灵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程知节之妻，诸儿之阿娘，非仅为程门孙氏而已。
她姓孙，名兰娘。
后世程家子孙拜祭，当知尔等先主母，唤作兰娘。”
话音落下，灵堂中一时静极。
男宾们多只是默然垂首，或暗叹程咬金重情义，也有人觉得此举不合古礼，只是此事终是程家私务，不便多言。
魏征闻言，也是眉峰微蹙，似有不解之意，却到底一语未发
唯有几名方才祭拜完毕、正欲退往内院的勋贵命妇，闻声皆顿住了脚步。
她们立在灵堂侧廊的阴影里，有的手中还攥着方才拭泪的素帕，有的正半侧着身子搀扶年长的伴从。程咬金那句话落下时，她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
无人出声。
但她们眼中神情，与男宾那番“感慨虽有、终不关己”的态度迥然有异。望着灵位上新书的“讳兰娘”三字，众位命妇的心口，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房玄龄的夫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脑子里忽然闪过自己的母亲。
母亲的闺名是什么？她很努力的回想，却半分想不起来，她只记得，母亲亡故之时，灵位上写的也是“卢门郑氏”。
自家族谱上清楚记载，她的母亲乃是荥阳郑氏北祖第三房次女，嫁与范阳卢氏北祖第二房第四子卢宝素为妻。
身为范阳卢氏之女，她从垂髫之年起，便被要求将天下高门的世系族谱烂熟于心——谁家出自哪一房、哪一脉，谁与谁家几代联姻，谁是谁的姑母、谁是谁的甥女，皆须如数家珍。这是五姓七望的贵女自幼修习的功课，是刻进骨头里的本分。
可她能背出天下大半高门的姻亲脉络，却记不得自己母亲的名字。
杜如晦的夫人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讳兰娘”三字上，半晌，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忆起嫁入杜府那日，自喜轿落地，她便不再是京兆韦氏娇养的小娘子，而是杜家郎君之妻。
从那日起，除了偶尔回母家，她便极少再听到有人唤她的闺名。
及至秦王践祚，众人见她，更是恭恭敬敬称一声“杜夫人”，就连昔日的母家姊妹，也是如此。
杜如晦虽然待她不薄，可日常也只以夫人称之，就连她的闺名，也不过是喝合卺酒时的顺口一问，从此后，便也再未提过。仿佛她的闺名与他杜如晦，原也无甚干系。
她们也并非不知程门孙氏是谁。她们跟她一道吃过茶、赏过花、骑过马。她们知道她性子温厚，知道她把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知道她临终前还在为两个幼子筹谋。
可她们也知道，若今日没有神女这一问，再过三年五载，大家再度提起她，也不过是“宿国公夫人”“程家郎君的生母”，和她们的将来一模一样。
孙兰娘是幸运的。她有一个重情重义的丈夫，在最后一刻，被神女一句话点醒，郑重地把她的名字留在了灵位上。
可她们呢？
她们之中有人垂下了眼，有人悄悄咬住了下唇，有人把攥紧的帕子又攥紧了一分。
没有人开口。但那片刻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撬动了。
是夜，吴国公府。
尉迟恭无事时，总爱去自家府上的校场，或练拳，或耍槊。这一夜，尉迟夫人操着一杆长枪，同尉迟恭酣畅淋漓的过了十几招。
她已经憋了很久了。
她嫁给尉迟恭这些年，府里上上下下都叫她“夫人”。尉迟恭在外头跟人提起她，则是“拙荆”“内子”。她自己都已经习惯了。
可她不是生来就叫“尉迟夫人”的。
尉迟夫人放下手中长枪，抬眼看向对面那个正低头拭汗的黑脸壮汉。
“夫君。”她忽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尉迟恭抬头：“嗯？”
尉迟夫人嘴唇动了动，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两圈，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你尚记得我闺名否？”
尉迟恭的手停住了。
他看向自家夫人。
白天程家灵堂上，神女说那番话时，他就在角落里。他亲眼瞧见了程咬金将孙兰娘的名讳加在了灵位上，甚至他自己也在心里琢磨，日后要是自家夫人去世，他也要将夫人的名讳加在灵位上，不止灵位，以后二人合葬，墓碑上也要把夫人的名讳刻上去，刻在石头上，让所有后世子孙都记得。
尉迟恭张口就来：
“谢四娘。你阿耶不曾给你取名，因你行四，你阿娘便一直唤你四娘。某还没见过你时，丈人就同某提过，他有第四女，性情爽利，一身好枪法好骑术，恐他日难觅佳婿。彼时某便好奇，究竟何等英气的小娘子，竟能提长枪驭烈马？”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她不信，又像是在跟谁赌气。
“你是某明媒正娶之妻，某怎会忘记你的闺名？”
“日后若有那么一日，”尉迟恭说得没有半点忌讳，“我尉迟家灵位之上，断不只书‘尉迟门谢氏’。必要明明白白添上：讳四娘。便是日后勒石立碑，亦要将此三字凿入石中，令后世子孙皆知，他们的祖母，曾祖母，曾曾祖母，唤作谢四娘。”
谢四娘垂下手，长枪斜斜拄在脚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