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奏表，伴着七月末的夏风，驰驿而至长安。
时人俗称交址南境为安南，乃是地域之名，并不是大唐正式册封过的国家；雄踞其地者，乃大首领李佛子，部众私相谓“王”，却未尝受册于大唐。
随表同来的，另有一名新遣的安南使者。其人入朝之后，礼数极恭，拜起有度，每见朝官，辞气卑顺，全无半分桀骜。
表文之上明言：前次入献“忘忧丸”之二使，乃是那两位藩使自作主张。此丸不过是安南一隅羁縻部落通行之物，大首领本不知情，亦非其拟献天朝的方物。二使私以异物干渎至尊，越分妄为，过在其身，不在南土诸部。
文末郑重陈明：二使犯下大错，则生杀处置一由圣裁，安南众人绝无异议，并不敢以此与大唐稍生嫌隙。
随同表文送到的，还有李佛子备下的一份土产：上好沉水香百斤，犀角二株、象牙四柄；又有细蕉布三十端、麸金数铤。
尽是安南历来常贡之品，再无罕异药石，显是刻意避嫌，不愿再以奇物招疑。
表本抄录副本进于两仪殿。李世民遂召房玄龄、萧璟等入议。
萧璟熟谙四夷，此前又犯下大错，内心正是惶恐之时，此刻瞧见安南奏表中，一副撇清此事的模样，心中更是恼怒：
“以臣愚见，李佛子未必全然不知此事。只是见我朝已察此药之害，便将过咎悉数委于二使。不过是为划清界限，以保款顺之谊。”
萧瑀也从容进言：
“蛮渠行事，多有此术。有事则归罪一二属人，己身超然事外，进可邀恩，退可谢过。今彼说辞已至，我若强指其主知情，反自开边隙。不若顺其所言，唯就此二人论处，不牵连安南诸部。”
李世民默然片刻，指尖轻拂那卷夷表。
他心里何尝不知：所谓“一隅部落通行、大首领不知”，多半是搪塞之辞。可朝堂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兴师诘责远国，而是将罂子粟这桩事收束干净，不叫风波外溢。
“善。便依二卿所言。”
他面上虽然不显，心中却着实记恨上了安南，只待日后一旦国力有余，便是征伐安南、问罪此事之时。
遂令鸿胪寺移牒复书安南：嘉其恭顺知礼，二使越私献物，朝廷自按唐法处断，不责其王；仍晓谕往后入贡，凡方物必由王廷审定，毋许随使私挟奇药异物，妄干阙下。
至于那两名进献忘忧丸的安南旧使，朝议纷纭：或言其诡诈贡毒、祸心叵测，当依外臣妄进异物之条从重治罪，昭示远人。
唯独李世民与那日在小院议事的数名重臣，心知此事别有计较。
这二人绝非简单罪人，乃是大唐难得的活药人。
忘忧丸之毒、罂子粟隐害，皆出自域外。中土从未有此物流传，无人彻知其毒理深浅、积毒时序、癫狂症候、发作周期，更无制衡、缓解、化解之方。
若今日草草诛杀，日后一旦再有误食染毒之人，大唐医者却束手无策，方才是真祸。
是以，李世民独出圣断，只将二使尽数拨归孙思邈留置看管、随验随究。
朝堂对外的说辞极为体面：
二使妄进异药，惑乱天朝礼制，今免其死罪，令随孙先生左右，供药性查验、以赎其过。
朝野闻之，皆赞天子仁厚、好生慎刑。
无人知晓帝王深层远谋——留此二人，是为留住最原始的毒源样本。
孙思邈也可借二人亲口供述、亲身体质、常年习性一一核验：
积毒如何浸润脏腑、癫狂如何循序渐进、有无前置征兆、有无草药可缓其性、有无针法可宁其神、有无配伍可断其根。
不求一朝解毒，但求尽知其毒、尽握其变、预存制衡之法。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治者不治已病治未病。
今日看似轻纵罪臣，实则为后世百年、中土万民，预存了一道救命的底牌。
安南来使见天朝不加迁怒，便回报于李佛子；南土诸部亦以为此事已轻了，不复深自戒惕。
……
自从知晓了罂子粟之害，孙思邈便把这件事，当作了生平第一要务。
凡日常的头疼寒热、积滞小疾、寻常可由坊里医工处置者，他一概婉辞，只嘱咐病家寻闾巷医者调治；唯独寻常医者束手的疑难之证，他才出手。
其余的大半时间，他尽皆倾注于罂子粟之上。甚至将铺盖都搬了一套去囚禁那两名安南藩使的小院，方便随时问询、观其症候。
每隔一日，孙思邈便要来寻汤小圆一次，有时是携一纸潦草记下的症候，有时是捏着一朵罂粟花，有时只是坐下来絮絮讲他连日的推想：某药可敛气、某汤可安魂、某针可平躁，问她以为何如。
每一回汤小圆都耐着性子听，也认真以自己的后世认知，给出她认为最合宜的建议。
汤小圆心中清楚，说到底，她不过就是个寻常后世高中生。莫说罂粟，便是虞美人，她都没有亲眼见过。她对这玩意的全部认知，也就来自于平日里看过的禁毒科普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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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后世对于此事极为看重，相关科普网上俯拾皆是，每到禁毒日，更是各种相关宣传铺天盖地。哪怕汤小圆从来没有刻意研究过，耳濡目染之下，也早早在脑中留下了一套浅白而笼统的常识。
汤小圆十分清楚，就算以后世的医疗手段，对罂粟带来的成瘾纠缠，也谈不上有完美的解法。
可她从未将这些话对孙思邈提过。
毕竟她心底，也悄悄存着一丝念想：眼前这人是孙思邈，是被后世尊为药王的人物。华夏医术里，本就有不少现代科学尚不能完全说透的奥秘，尤其是针石之术，神秘莫测。
说不定，孙思邈真能摸索出一条路来也未可知。
汤小圆从未奢望孙思邈能一劳永逸把瘾彻底断掉——但哪怕只是减轻几分戒断时的剧痛、安定几分狂乱的心神、给挣扎的人多撑住一口气，也是莫大的功德。
所以她从不泼冷水，只静静看着他点灯熬油、反复试药、细细记录那两名藩使每日的症候。
一晃又十余日过去。
满载罂子粟的车辆络绎不绝，运抵长安。有各地官府从药铺原价购回的罂子粟，还有民间自种，尚未结实便被连根铲掉的植株，带着根一并捆束，顺着驿路押送入长安。
堆到一处，竟也是不小的一堆。
李世民思忖此物的销毁之法，最早出自汤小圆之口，他怕寻常官吏不识其中厉害，反倒徒增变数，便干脆口敕：此事便交由神女主持处置。
汤小圆领了命，她心里有数：这东西要销，必得寻一处地广人稀、不易被人窥伺，又有充沛活水的地方才稳妥。
所幸长安距秦岭本就不远，终南深山之内人迹寥落，沣水便自深山奔涌而出。她问过熟稔关中山川的吏员，便向李世民奏明，邀上孙思邈，领着差役、押着车仗，又带了几大车生石灰，往秦岭沣峪深处去了。
一行人沿河寻了许久，拣定在河道转弯之处落脚。这里河床收束，水势湍急，四下只有密林山岩，绝少樵牧往来。
汤小圆命人在离河岸数步开外掘一个又大又深的土坑，坑与河流之间留一道宽厚的土堤隔开，免得河水提前漫进来。
一切就绪，她按印象中的次序下令：先在坑底厚厚铺一层生石灰，再把一车车罂子粟果、花朵、干壳、残枝尽数倾入，摊平之后，于其上再覆一层生石灰。末了掘一条细沟，从沣水引活水缓缓灌入坑中。
水一触到石灰，立时轰轰作响，大团白汽翻涌升腾。灼热的灰浆裹住那些果荚种实，将其慢慢煮烂、崩解。众人都退远了些，望着坑内沸腾的浆水，无人敢近前。
孙思邈实在好奇，到底没忍住，走到汤小圆身侧开口发问：
“神女，贫道有一事不解。此物不过草木之实，寻常除秽，一把火便可成灰，何苦掘坎运灰、引水周折若是？”
汤小圆转头看向他，声音压得极低：
“此物万万烧不得。若是举火一焚，看似把东西烧了，实则是把这罂子粟中最害人的成分散入了烟气里头。人若将那烟气吸进肺里，其为害之烈，甚至比吃进腹中还要重上几分。”
孙思邈闻言便是一怔，眉头紧紧皱起。
在他数十载行医的认知里，毒物侵人之途，原不止入口入腹一途。矿物烧炼之烟、深山郁蒸之瘴、冬月闭户之炭毒，皆能循息入肺、闷绝伤人，这些他无一不知。
可那些，要么是金石丹砂烧炼所升，要么是山川湿热所蒸，他从未往草木药石本身去想——草木之毒，竟也能随火化烟、顺着呼吸直侵人身。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贫道历览本草，知信石、雄黄烧之有烈烟，冬月向火亦有闷绝之患。竟不知草木之毒，亦可化烟循息而入肺耶？”
“正是。”汤小圆也没多讲什么呼吸道吸收之类的词，只拣他能听懂的话说，“火一烧，它的毒性就化在烟里飘开了。边上的人无意吸上几口，时日一长，一样会被毒性缠上身子。我们是来销毁此物，不是为了把祸气散在这山谷风里，叫人平白受了无妄之灾。”
孙思邈默然良久，望着还沸涌着的土坑，慨然一叹：
“天地物性幽微，多有贫道所未闻者。若无神女，贫道亦只以为焚之足矣。”
就这样等了许久，待到坑里不再腾起浓烟白汽，浆水也渐渐冷却。汤小圆才叫人小心掘开深坑与河道之间那道土堤。
湍急的沣水立刻涌入坑内，把已经被石灰彻底败坏了质性的残浆碎渣卷走，顺着河湾冲向下游，散入浩浩川流之中。
孙思邈指尖无意识捻着胡须，方才那番话像一粒石子投进他的思虑里。他忽似触到什么念头，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得低了些：
“神女且住。贫道忽生一思：若此草木之毒可随息入肺，则草药之性，是否亦可循此路而入耶？”
这话，孙思邈问得极快，眼里闪着医者特有的、对未知理论的热切光亮。
他一辈子用汤液、丸散、膏贴、针艾，药大抵都是入咽、入脉、敷皮，从未想过这条“以气入身”的新路。
汤小圆眉头一挑，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神界确实有这般治病之法，不必吃药下肚，而是将药物煮水熏蒸，化作水汽吸入肺腑，也能起效，尤其适合呼吸道相关的疾患。”
孙思邈眼睛猛地亮了。
多年行医，多少病人喉间哮吼、喘不能卧，汤药灌下去都极艰难。若是药性真可随气息直入肺管，那便是另一条济世的门径。
他喃喃自语，像是对汤小圆说，又像是讲给自己：
“以气载药……以息为途……向唯知烧艾取灸、焚香辟秽，未及深推此理。今日一言，又开贫道一重眼界。”
他深深向汤小圆作了一揖：
“多谢神女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