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日头西斜，残阳漫过太极殿的飞檐，渐渐沉向宫墙之外。暑气依旧蒸腾，殿外廊下蝉鸣聒噪，晚风卷着些许燥热，穿入殿内。
殿中宴饮过半，群臣谈笑，一派升平气象。
忽有一人趋出，一身绿袍，正是王玄策。他拱手向御座行过礼，高声禀道：“陛下，今日九殿下洗三盛筵，有安南使节，备下一份特产，欲献于陛下。”
李世民微微颔首：“呈上来。”
王玄策回身示意，两名藩使便捧着一只雕花木匣，躬身奉至阶下。
殿内众人目光皆落在那木匣之上。长孙无忌开口问道：“此匣之中，究竟是何等物事？”
王玄策闻言，躬身回禀：“回长孙公，藩使云，此乃彼地山野奇花所结之实，经炮制而成，服之可消烦解忧。”
座中诸臣纷纷侧目。
忘忧之物，古来便有传说，然世间多是传闻，未曾见这般番邦特产，当众献于御前。
汤小圆闻言，却是惊怒交加，她全然顾不上礼数，目光冷厉，直视王玄策，沉声喝道：
“王玄策！速速问清藩使！他们口中所谓山野奇花，究竟是何等形貌！”
此言一出，王玄策心头巨震。
他不过区区七品小吏，调任京城亦不满三月，神女超然尊贵，非但识得他一无名小卒，竟还直呼姓名？
惊诧之感转瞬即逝，他抬眼望见汤小圆满面肃杀，瞬间心知不妙。
他见机极快，旋即转身小跑向藩使，语速极快，比划问询花木样貌。
片刻之后，王玄策面色沉肃折返，躬身回禀：
“回神女殿下。藩使所言奇花，花开殷红，极尽艳丽；花谢结实，圆如鸡卵。待果实将熟，以刀轻割果皮，便有白浆渗出，收此白浆，复合果实熬炼，方得此忘忧之丸。”
话音落地，殿中一位太常寺博士出列拱手，语气淡然：
“听此形貌，当是罂子粟。此物中土亦有栽植，可入药疗疾，想来当无大害。”
汤小圆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转头看向那太常寺博士，声音微微发紧：“敢问这罂子粟，是哪三个字？”
有内侍机灵，听到汤小圆发问，飞快送来了笔墨纸砚，那博士取过纸笔，俯身挥毫，写下三字：罂子粟。
看清纸上那三个字的刹那，汤小圆脑中轰然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她重重一拍桌案，厉声道：
“大胆！竟敢将此等祸国殃民之物，献于陛下！”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皆为之变色。方才还松缓的气氛瞬间紧绷，众人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
那两名藩使闻言，面色骤然一变，慌忙伏地，口中以生硬汉话连连辩解。
汤小圆转头看向王玄策，语气不容置喙：
“王玄策！你即刻前去问他们！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竟胆敢将这等物事进献御前！”
就在这时，鸿胪寺丞自班列之中快步出列，他神色端肃，对着汤小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劝谏：
“神女此言，未免过当。方才王博士已然明言，罂子粟乃是我朝常用药草，何得谓之祸国之物？”
那太常寺王博士亦紧随其后，躬身奏对：“陛下，臣不敢妄言，若此物确为罂子粟，便实为寻常药饵。陛下可传太医勘验，便知药性真伪。”
殿中群臣闻言，多点头附和。众臣本不谙本草，听二人所言，只道是汤小圆过虑。唯有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萧瑀一干重臣，皆眉头紧皱。
汤小圆声音陡然拔高：
“王博士！你们平日入药，是不是只取此物果壳？”
王博士微微一怔，据实答道：“正是。典籍所载，此物入药，唯用花、壳。”
汤小圆厉声道：“可方才王玄策所言，这些藩使所用，乃是罂子粟的果实！诸位莫非没有听清！”
王玄策急忙上前禀奏：“陛下、神女，臣不曾听错。藩使确是取用果实之中物事。”
鸿胪寺丞闻言，神色一变，立刻转身趋至藩使身侧，俯身用番语细细盘问。片刻之后，他折返回来，面色依旧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回禀道：
“臣复向藩使核实，彼辈所用，确是此物之实。然此实，与罂子粟花、壳本出一木，想来应当……”
鸿胪寺丞话音刚落，汤小圆便厉声打断：“想来应当？”
汤小圆转身朝向御座，神色肃然：“陛下，请将此忘忧丸，赐于这位……这位……”
鸿胪寺丞一怔，慌忙上前一步躬身：“下官鸿胪寺丞唐端。”
汤小圆目光锐利，一字一顿道：“便将此物赐予唐端。命他每日服食两颗，连续服食一月，一月之后，便一颗不给。到那时，我等再细观究竟。”
唐端尚在懵懂，一旁的莒国公唐俭却已是面色微变，猛然起身。
他虽从未与汤小圆打过交道，却与萧瑀私交甚好，十分清楚萧瑀对汤小圆的敬服之意。
今日汤小圆这般失态厉喝，绝不可能只是小题大做——这盒忘忧丸，定然绝非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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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俭大步出列，先向御座一揖，又转向汤小圆，躬身道：“神女息怒。族弟唐端识见浅陋，冒犯神女，臣代他谢罪。”
说罢，他转头狠狠瞪了唐端一眼，低喝道：“还不快向神女谢罪！”
唐端被这一喝惊醒，虽仍满心困惑，却也知族兄绝不会无端动怒，慌忙跟着躬身：“下官冒犯神女，伏望恕罪。”
唐俭稳住族弟，又转向汤小圆，语气恭敬中带着急切：“神女，族弟愚蒙，未晓此物凶险。臣斗胆请问，此罂子粟之实，究竟有何祸患？还望神女明示，以开臣等蒙昧。”
他这番话，既是替族弟求一条活路，更是替满殿文武问出了那个最要紧的疑问。
汤小圆闻言，却未立刻回答唐俭，而是转头望向王玄策，沉声道：“王玄策，你再去问他们，这药，他们自己可曾服食过？”
王玄策不敢怠慢，当即转身趋至那两名交趾藩使身前，用番语细细盘问。
两名藩使闻言，皆是面露诧异之色，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问题。其中一人连连点头，比划着回了几句。
王玄策听完，面色古怪地折返回来，躬身回禀：“回神女。彼辈云，此物传自天竺。部族得此之后，凡病痛难忍、身染疾患，便服食此物以忘苦楚，日久成习。族人日日服之，少则数载，多则十数年，未曾见有大害。”
汤小圆目光在两名藩使身上缓缓扫过，见他们面色虽还算红润，但身形瘦弱，眼窝微陷，心中已是了然。
她转过身，面向御座，敛衽一礼，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陛下，请即刻派兵将鸿胪寺围了，将这几名使节连同他们的随从、行李尽数搜检，所有此等药丸全部收缴。往后不许他们再碰此物，我等只需等上十余日，便知分晓。”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鸿胪寺卿萧璟原本一直端坐不语，闻言终于坐不住了，霍然起身，沉声道：“神女殿下，此举恐有未妥。番使入朝，乃我大唐体面。无故围寺搜检，传于四夷，岂不贻人笑柄？此物既为药草，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汤小圆抬眼看他，神色淡然，只说了八个字：
“出了问题，有我担着。”
萧璟一怔，还想再言，却见御座之上，李世民缓缓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准。”
李世民略一沉吟，又扬声吩咐身侧内侍：“即刻传太医入殿。”
殿中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今日乃是皇子洗三的盛筵，陛下竟在宴筵之上急召医官，足见此事非同小可。
唐俭微微颔首，心中暗忖，有太医前来勘验药性，便可辨明此物究竟是良药还是祸物。
殿内早已不复宴饮欢洽。殿外夜色沉沉，宫灯火光摇曳，映得阶下两名交趾藩使伏于地上，惶惶不安，频频偷望御座，又急忙垂首。
李泰站在近旁，见殿中暂时无事，便悄悄凑到汤小圆身侧，压低声音：“先生，此物莫非是毒药？”
一旁的李承乾也随之靠了过来，语带疑惑：“大宴之上，番使便欲进毒，岂会当众行此险事？纵使献来，阿耶亦必令内侍先试，何至于此？”
唯有李恪一脸坚定看着汤小圆，先生既然说这忘忧丸祸国殃民，那此物就必然不是好东西。
汤小圆垂眸，目光扫过那只雕花木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旁几位皇子能够听见，语气凝重：“若是毒药，反倒还好。这盒中之物，远比毒药的危害还要大。若我没猜错，这盒中之物，可令人成瘾。”
李泰闻言，眉头微蹙，一脸茫然，低声问道：“先生，何为成瘾？此二字，我从未听闻。”
汤小圆略略一顿，用通俗的言语释说：“成瘾……便是一旦沾染此物，便离它不得。一日不食，便抓心挠肝，辗转难安。纵然倾家荡产，也一心只求得到此物。”
李承乾闻言，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物莫非是五石散？若是五石散，那先生这‘祸国殃民’四字，倒也恰当。”
一旁的李恪恍然大悟：“五石散，士族多有耽溺，致伤身败业。若此丸与之相若，那实是祸物。”
唯有李泰年幼，尚且不曾听过五石散之名，他看看李承乾，又看看李恪，决定回去便寻机会问问自家阿耶。
汤小圆闻言，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五石散？五石散在这玩意面前，就是个弟弟。”
三个皇子齐齐一愣。
李泰最先回过神来，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低声道：“这忘忧丸，竟还是五石散的大哥？”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阶下那只雕花木匣上，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干：“先生之意，这忘忧丸，比五石散还要可怕得多？”
汤小圆缓缓点了点头，眼底一片冷冽。
不多时，数名太医跟着快步踏入大殿，皆是一身官袍，捧着药匣、铜鉴，行至阶下，对着御座行礼。
李世民抬手指向那只雕花木匣：“将匣中丸药取来，仔细辨验。”
太医上前，小心翼翼打开木匣，取出数枚黑褐色的丸药，置于案上。一众太医轮番检视，闻嗅气味，又取少许碾碎细观，互相低声议论许久。
片刻之后，为首的太医出列，躬身回奏：“陛下，此丸确为罂子粟所制。”
殿内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太医继续禀道：“我朝本草，罂子粟入药，唯取其花、果壳，或是种子。这般割取果实白浆熬炼成膏，复制为丸，中土从未有此制法。臣等只知花壳可疗疾，至于此熬炼之丸，久服利害，臣等未得闻见，不敢妄断。”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皆怔。
太医署的医官尚且不能断其害处，那这东西的凶险，便更加捉摸不定。
萧璟眉头紧锁：“既未晓其利害，岂可仅凭神女一人之言，便指为祸物？”
汤小圆冷笑开口：“既如此，那这盒忘忧丸，赏赐给你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