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宿国公府内院灯火渐稀。
程咬金正在书房看书，窗外虫鸣唧唧，更漏已近三更。他提笔正欲批注，忽听院外侍从厉声喝问：“什么人在此窥探！”
紧接着便是女子压低的啜泣与挣扎，接着，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名侍从押着一个纤细身影进来。
那女子一身桃红色襦裙，分明不是府中侍女的衣着，被侍从按住跪下，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
“郎君，”左侧侍从抱拳，“此女鬼鬼祟祟在院外窥伺，我等不识是府中哪一房婢仆，请国公示下。”
程咬金手中笔一顿，墨汁滴在书上，洇开一团。他抬眼，目光落在那女子低垂的头顶：
“抬头。”
那女子抬起脸，眼眶通红，眼泪将落未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哭腔：
“姊夫……民女孙蓉娘，求姊夫垂怜。”
程咬金上下打量她片刻，忽然开口：“你不是今日跟在那个孙元……孙小郎君身后的那个侍女么？缘何又成了孙蓉娘？”
孙蓉娘身子一颤，眼泪瞬间止住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步棋，或许没输。
程咬金在白日里只扫了她一眼，便记住了她。程咬金甚至没记住自家阿弟孙元惇的名字，却记住了她！
“民女确是孙蓉娘！”她语气有些发颤，又带了几分娇羞，“我是假扮成元惇的侍女，自洛阳逃来此处的！”
她膝行两步，绕过书案，便要去抱程咬金的靴子。
程咬金眉头紧锁，微微侧首。侍从会意，抢步上前，再度将她死死按回地面。
程咬金垂着眼，冷冷看着她，像看死人：
“即便你当真是孙家五娘子，夤夜私闯某的书房，究竟意欲何为？”
孙蓉娘身子一僵，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装了。
她半抬起头，泪光盈盈，仰着脸看向程咬金。
这个姿态，是她阿姨教她的。她阿姨是孙陆儿最宠爱的妾室，把持孙家十年，更将嫡母挤兑得几无容身之处。
她阿姨曾扶着她的头，一遍遍教她找角度，练抬眸的时机与眼泪盈盈于睫的情状：
“蓉娘，你须记好。世上男子，最吃这一套。一个小娘子不惜违逆亲长，奔赴心中仰慕的英雄，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拒这般一片痴心。”
在府里，这动作她练习过无数次，她也深信，没有男子能拒绝。
“蓉娘……蓉娘自幼便仰慕姊夫。前些日子，阿耶让四姊来长安时，蓉娘便想同四姊同来，只是嫡母不允。前几日……前几日洛阳长史家派了人过来提亲，想让蓉娘嫁给他们家的庶子。阿耶允了，可蓉娘不愿！”
“那等庸碌庶子，怎配与姊夫这般顶天立地的英雄相较？”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蓉娘宁死，也不愿嫁与这等庸人为妻。”
程咬金垂着眼，冷冷看着她。
孙蓉娘见程咬金没说话，还以为他被自己说动，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手抄经卷，双手捧着。
“姊夫……这经卷，是蓉娘亲手抄录，只为祷求姊夫平安顺遂。”
程咬金垂着眼，没动。
孙蓉娘伏地，露出纤细的少女脖颈：“姊夫，求您收下……”
程咬金盯着她那似乎一折就断的脖颈，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本经卷。
他翻开两页，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忽然想起孙荷娘说孙蓉娘的话——
“她拿针把自己十个手指头都扎出了血，又用布帛裹好，特意等着阿耶撞见。待阿耶问起，她起先只说是绣花误伤，阿耶再三追问，她才垂泪言道，听闻刺血写经最是至诚，便刺破指尖取血入墨，为阿耶祈福。”
程咬金垂着眼，忽然开口：“某观这墨迹颜色不对，莫非是你刺血所抄？”
孙蓉娘心中一喜，却急忙把左手往背后一缩，嘴里急道：“不曾刺血……是姊夫看错了，蓉娘双手完好无损……”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缩，竭力要将那只手藏起来。
程咬金没有错过孙蓉娘眼里一闪而过的喜色。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对着两名侍从沉喝：
“将她左手掰过来。”
两名侍从对视一眼，大步上前，按住孙蓉娘的肩膀，硬生生将她往背后缩的左手拽了出来，举到程咬金面前。
孙蓉娘挣扎着，声音里还带了几分娇嗔：“不要……姊夫，莫要看……蓉娘当真无事……”
程咬金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只被举到面前的手上。
少女纤细如春葱的指尖上，果然有一排细小的针眼，还泛着淡淡的红痕，像是刚扎过不久。
他心中暗自冷笑。
那本经书，看墨迹抄完至少也有半个月了。半个月工夫，什么针眼都该愈合了。她手上这些针眼，新鲜得紧，保不齐是来书房前现扎的。
“这是……是缝补衣裳不慎扎伤。”孙蓉娘还在娇弱无力的挣扎，声音里也带了袅袅哭腔，“姊夫……蓉娘当真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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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没说话，只看着她那张满是娇羞的脸。
孙蓉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娇羞僵住，最后只是低着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程咬金冷着脸，沉声开口：
“今夜，自孙家所居偏院直至书房沿路，所有当值巡夜卫士，各领十大板。”
两名侍从急忙低头应道：“是。”
程咬金又看向孙蓉娘，目光冷得像刀：
“寻一处僻静院落，将她严加落锁看管，也不许她肆意吵嚷。今夜之事，半个字也不许传入夫人耳中。若是惊扰到夫人，某唯你二人是问。”
两名侍从急忙架起孙蓉娘，押着她往外走。
孙蓉娘被架着，脚拖在地上，只回头哀怨的看了程咬金最后一眼，眼泪在月光下如珍珠般滚落，倒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情致。
程咬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小娘子，戏演得倒是极好。可惜，某不是你阿耶。”
他转身回屋，将那本经卷随手扔在案上，再没看一眼。
谁料第二日一早，此事还是闹开了。
程咬金只记得将孙蓉娘关了起来，又封了府里下人的口，却独独漏了一个孙元惇。
孙元惇一觉醒来，发现孙蓉娘不在，便记着孙蓉娘昨夜教她的话，一路小跑到孙氏房里，扑到孙氏榻前就开始哭：
“五姊呢！五姊昨夜去找姊夫了！为何现下还不曾回来！”
孙氏正靠在榻上喝药，侍女闻言手一抖，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跟在孙元惇身后的乳娘脸色煞白，急忙上前捂他的嘴：“小郎君莫要妄言！五娘子身在洛阳，并未前来长安！”
孙元惇奋力挣开乳娘的手，高声叫嚷：“我没妄言！五姊是扮作我的侍女来的！我分明瞧见她昨夜换了条桃红色的漂亮裙子，去寻姊夫了！”
满屋子侍女全僵住了。
孙氏脸色惨白，饶是她早就听孙荷娘说过孙蓉娘为人，也没想到她竟能如此不知廉耻，在程咬金已经施压了洛阳长史家求娶她之后，还能假扮成侍女混进宿国公府，意图勾引程咬金。
孙荷娘一进门，入目便是满地碎瓷，孙氏用手按着胸口，已然几欲晕厥，孙元惇还在榻前哭喊着“五姊去寻姊夫了”。
她面色骤然一沉，几步上前，低声向乳母喝道：“还不快把小郎君带下去！”
乳母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孙荷娘已经一把夺过乳母手里的帕子，塞进孙元惇嘴里，厉声道：“若是惊坏了夫人，你一族性命都不够抵偿！”
孙元惇被帕子塞住嘴，呜呜两声，瞪大了眼睛。
乳母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抱起孙元惇，匆匆退了出去。
孙荷娘转过身，看着面白如纸的孙氏，眼眶微红，声音却冷厉：
“还愣着做甚！还不快去请国公！再让人去寻管事，让管事速去将孙道长请来！”
却说此刻前院里，程咬金还未醒，他被李世民下令闭门思过，本就不用去上朝，昨夜又被孙蓉娘一番搅闹，心里膈应得紧，直到丑时中才合眼。
谁知刚睡下还没两个时辰，便有侍从急匆匆来拍门：“郎君，大事不好！孙家小郎君闹到了夫人房中，当众叫嚷五娘子昨夜私来寻您，彻夜未归！四娘子遣人来报，夫人听闻变故，已然气闷厥了过去！”
程咬金猛地从榻上坐起，脑子“嗡”地一声。
他昨夜被孙蓉娘恶心得不行，只记得封下人的口，又让人把孙蓉娘关了起来，倒是忘了还有这个小崽子！
他那句“若是惊扰到夫人，某唯你二人是问”，如今倒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贼贱妇！”程咬金低骂一声，一把扯过床头的衣裳，胡乱披在身上，光着脚胡乱蹬进靴子里便往外走。
程咬金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把这孙蓉娘大卸八块！
这狠毒女子，明知孙氏病重，闹出这等事不算，还敢让孙元惇当众喊出来！
她分明是存心想气死孙氏！
程咬金赶到孙氏房前时，脚步顿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将脸上的戾气压了下去，才抬手推门而入。
推开门，程咬金一眼便看见孙氏虚弱的靠在榻上，孙荷娘正端着瓷碗正在给孙氏喂药。
他心里一沉，几步抢到榻前，声音发哑：
“夫人，你信某。那女子昨夜确曾闯来书房，但某半分也未曾理会，当即便令人将她拘押起来。”
孙氏没说话，只虚弱的笑了笑。
程咬金急了，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转头冲门外厉声道：“还不快进来！”
昨夜那两名侍从慌忙推门入内，躬身向孙氏行礼。
程咬金指着他们，对孙氏道：“夫人，你可以问他们。昨夜那孙蓉娘夜闯书房，某都未曾碰她分毫，便直接令拿下关押。”
他越说越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恨意：“昨夜事发，我责罚巡夜之人，又再三告诫下人，万万不可惊扰于你。万万没料到，竟坏在那个小崽子口中……”
两名侍从连连躬身：
“夫人明鉴！郎君所言句句属实！昨夜我二人亲眼所见，国公半分不曾接触那孙家娘子，直接便命我等将其拘押！”
“现下人还堵着嘴关着呢！我亲自安排的人去守着的！嘴还是我亲手堵的！”
孙氏听着，眼眶微红，手微微动了动，反握住程咬金的手。
程咬金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俯身凑近孙氏，声音哑得厉害：
“某这便叫人将她逐出府，直接扔到朱雀大街之上，让满城都知晓她昨夜所作所为。”
他顿了顿，看着孙氏的眼睛，一字一顿：
“只要你觉得解气，某马上就让人去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