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四平快马赶回宿国公府，入府便直奔正堂，将孙陆儿摔伤一事回禀程咬金。
程咬金听完始末，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不虞，瞪着面前的程四平，粗声开口：
“某好生生一个丈人，缘何骑一次马，便断了两根肋骨？”
程四平闻言，不由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的无可奈何：
“国公，这马匹起落行止，末将如何能掌控？谁料孙老丈看着弱不禁风，筋骨反倒硬朗，自马背重重坠落，竟未曾跌折腿脚。”
他顿了顿，又躬身补了一句：
“所幸四娘子庚帖已是稳妥取回。只是孙老丈重伤卧床，寸步难移，断然无法远赴长安，来参与定亲礼数。”
程咬金听罢，将手中庚帖重重往案上一搁。
他面色骤然沉下来，眉眼凌厉，往前一步，直指程四平鼻尖，俨然一副震怒问责的模样。
“某只是遣你往洛阳走一趟报讯接人，区区一桩小事，竟被你办出这般枝节！”
堂内气氛瞬间凝滞，程四平连忙垂首躬身，故作惶恐，一副听候重罚的姿态。
下一瞬，就听见程咬金粗声落下责罚：
“罚你去账房支钱五贯，闭门思过半月，不许入府当差、不许出外值守！”
程四平险些没绷住笑意，心底更是笑开了花。
旁人罚人，是扣钱劳作、禁闭受罚。
唯独他家这位宿国公，所谓的责罚，竟是白给五贯钱，还让他回家半月！
他一路快马奔波洛阳往返，不仅取回庚帖，还断了孙家入京的念想，替孙荷娘彻底扫清婚事阻碍，妥妥的大功一件。
自家国公果然是赏罚分明。
程四平强压心底喜色，故作恭谨惶恐，深深揖礼：
“末将领罚！多谢国公体恤！”
程咬金睨他一眼，见他垂首安分，知晓这小子心里早已偷乐，懒得拆穿，挥挥手粗声道：
“滚下去歇着！半月之内，务必安分守己，不许游荡生事！”
“喏！”
程四平躬身应声，脚步轻快，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程咬金看着案上的庚帖，脸色缓缓平复，眼底掠过一抹笃定精光。
孙陆儿摔伤的第二日，魏征拖延了几日的弹劾折子，到底是递了上去。
秘书监魏征执笏出班，神色凛肃，当庭逐条劾奏宿国公程知节于蒲城四桩失察失仪之过，条缕清晰，分毫不让。
满朝文武哗然在心，面上却皆敛声屏息，不敢显露半分。
近日京中已有风声传出：魏府二郎魏叔琬，正与宿国公夫人孙氏的幼妹相看议亲，且有尉迟夫人从中作保，两家良缘将近，并非秘事。
众人看着魏征，皆是啧啧称奇。
自古朝堂姻亲，皆是互相遮掩、彼此周全。
两家若在议亲，哪怕只是相看阶段，也该互留体面、避嫌容情。断无家中私议姻亲、堂上公然死劾的荒唐事。
可魏、程两家，前脚寺中相看、长辈晤面、默许良缘；
后脚朝堂之上，魏征铁面无私，当众死劾程咬金过失，分毫情面不讲。
百官立班，心底纷纷揣测：
莫非魏玄成本就瞧不上孙家小娘子，不愿结亲，故而借朝堂弹劾发难，刻意为难程咬金，意图搅黄这门婚事？
可细观情势，又全然不符情理。
若魏玄成真心厌弃此婚，只需私下令夫人婉言推脱便可，又何必将私事牵扯朝堂，落得朝野议论？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又投向程咬金。
却见程咬金脸上不见半分恼恨怒意，神色平平，静静听魏征将四条罪状尽数奏完，既无横眉瞪眼，也不曾愤然抗辩，只垂手立在原地，一副坦然听参的模样。
待魏征退归班列，御座之上李世民开口发问：
“程知节，魏卿所奏，可有此事？”
程咬金跨步出班，执笏拱手，声朗气正，毫无扭捏：
“回陛下，诸事大半属实，唯第一条，臣需当庭辩白。”
他顿了顿，不慌不忙当庭分说：
“那于蒲城闯出滔天大祸之孙元良，虽是臣内子的亲弟。然内子自去年冬受寒罹疾，缠绵病榻，经年不愈。自今年元月起，臣便推拒闲杂差事，留府照料内子。蒲城祸起之前，臣已有半年，未曾踏出长安一步。
孙元良远在蒲城妄为，臣一概不知，内子重病，其人亦未有书信前来探问半句。卷宗往来皆可由御史台勘验，绝非臣纵容亲眷祸乱地方。”
说完第一条辩驳，他语气反倒粗疏起来：
“第二条，臣自认不讳。孙元良为祸乡野、贻害百姓，罪无可赦，臣一时义愤，私加拳脚，只是臣所行，乃是家法，并无越权之举。”
“第三条所谓威逼官吏，臣不敢领。臣只叮嘱地方官员，将臣送去补偿蒲城百姓的米粮尽数妥当散给灾民。臣原话便是，办得妥当，臣有重赏，若办砸了，臣也有赏。如何便成了威逼胁迫朝廷命官？”
说到第四条，程咬金反倒笑了一笑，坦然认下：
“至于踞坐官衙阶前失了官体，这条臣倒是认。陛下深知，臣起于草莽、出身瓦岗，素来习性粗疏，一时难改旧态，踞坐衙阶，确是有辱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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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静悄悄的。
文官班中，房玄龄与杜如晦却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魏征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更是差点没忍住笑。
他心知魏征秉性最是刚正无私：若他当真不喜孙荷娘，便不会应允子嗣相看；既应允了相看，便是默许良缘。
只是姻亲归姻亲，弹劾归弹劾。程知节的过失落在他手中，莫说只是未来姻亲，就算程知节是他生父，魏征也必定据实上奏，弹劾不误。
至于那四条嘛……
程知节去蒲城送火油，原就是他的授意。孙元良借宿国公府声势在地方妄为，程咬金虽全然不知情，可身为国公、镇守安抚重臣，门声不谨、管束不严，于舆情、于法度、于地方百姓，终究需有一个交代。
原本只需程知节当众自陈“治家不严、疏于察查”，他再下旨让程知节闭门思过两月，此事便可揭过。
既保全程知节颜面，又给天下百姓、朝堂御史一个说法，公私两全、分寸刚好。
谁料程知节性子天生刚烈磊落。一时义愤上头，便直接动手打了人，反倒让魏征抓住了把柄。
魏征所言有理有据，又是当庭弹劾，让他想轻拿轻放，都不好太过明目张胆。
李世民略作沉吟，降下口谕：
“程知节虽无贪腐害民之行，但治家不谨、门风有疏，行事粗疏、有失官仪，终究难辞其咎。
着：闭门思过半年，罚铜五百斤，以儆效尤。”
程咬金听得处置，脸上半点愁色也无，大大方方躬身：
“臣，领旨谢恩。”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
一众官员立于殿外廊下，全都揣着心思，等着看笑话。一边儿女议亲，一边朝堂弹劾，大家都想着，程咬金少不得要拉住魏征争执几句，闹上一场。
谁知程咬金大步走出，一眼瞥见不远处的魏征，扬声便喊，周遭同僚尽数听得清清楚楚：
“魏玄成！陛下今日罚我五百斤铜，便从荷娘的嫁妆里头抵扣！”
此言一出，旁边不少官员险些憋不住笑。
魏征脚步未停，闻言只是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面皮绷着，理都不曾理他，径直拂袖而去。
又过了七八日，孙家的嫁妆终于到了长安。
程府院中，二十八抬朱漆描金的箱笼一字排开，绸缎捆扎，铜锁锃亮，抬箱的都是孙家精挑细选的健仆，脚步齐整，一声不吭。
程咬金站在正堂台阶上，看着那几排箱笼，眉头微皱。
负责此番送嫁妆来长安的，正是孙氏与孙荷娘的叔父孙廉儿。此人四十来岁，生得清瘦，一身半旧的圆领袍，站在程咬金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还有一个六岁的孩童，乃是孙陆儿的庶子孙元惇，也就是孙氏与孙荷娘的庶弟。他穿着簇新的锦缎衣袍，被乳母牵着，身侧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侍女。
孙元惇两只眼睛滴溜溜四处乱转，在乳母的指点下给程咬金躬身见礼，一口一个姊夫，将程咬金膈应得不行。
孙廉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他原本想喊程咬金做贤侄，只是瞧着程咬金面色不善，到底改了口：“国公，洛阳路远，某奉家兄之命，将四娘子的嫁妆押送前来。家兄本欲亲来，奈何重伤在身，实在动弹不得，特让某代他向国公与魏公赔罪。”
孙廉儿见程咬金半晌不言语，心下越发忐忑，明明是六月暑热的天，他额头上竟都沁出了冷汗。
孙廉儿咬了咬牙，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又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将孙元惇牵到身前，躬身道：
“国公，临行前家兄特意嘱咐，让元惇务必去见一见国公夫人，以全姊弟情谊，敢请国公通融……”
他说完这话，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等着程咬金发话。
程咬金站在台阶上，垂眼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
那孙元惇倒是半点不怕，仰着脸，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程咬金，脆生生地又喊了一声：“姊夫。”
程咬金嘴角抽了抽。
他心里的膈应，简直翻江倒海。孙陆儿这老狐狸，摔断了肋骨来不了长安，就派个弟弟领着个六岁小崽子来。现在还要让这小崽子去认阿姊？
这哪里是要认阿姊，分明是要把根须一根一根，全扎进程家。
可他能说什么？
六岁稚童拜见亲姊，是人伦天理、情理所在。他若是强行阻隔，传扬出去，便是宿国公刻薄狭隘、不容幼童，徒惹朝野非议。
程咬金冷哼一声，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拿眼扫了孙廉儿一眼，又低头看了孙元惇一瞬，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略略偏过头，粗声对着身侧侍从道：
“领他们去内院见夫人。”
侍从连忙应声，上前一步，躬身引着孙廉儿与孙元惇往内院方向去了。
孙廉儿如蒙大赦，急忙抱起孙元惇，低着头快步跟在管事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待他们走远，程咬金命自家管事将孙府管事与仆妇下人带去偏远安置，等前院无人，才猛地一甩袍袖，低声骂了一句：
“老狐狸。”
他立在阶前，望着院中整整齐齐的二十八抬嫁妆，面色阴沉良久，终究转身步入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