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缓步走入大殿。
殿内香火袅袅，梵音轻寂，却不见闲杂香客，只剩清净肃穆。
大殿正中，立着一位年少郎君。
年不过十六七岁，身姿挺拔，清俊端方。一身半新石青色圆领袍，浆洗得干净，熨烫得平整，不见半分褶皱。
他此刻正执香躬身，虔诚敬拜佛祖，举止恭谨端方。
听见身后脚步声近，少年郎君收礼转身，抬眸见是魏夫人，当即快步上前，端端正正垂首揖礼，语声清朗温厚：“儿见过阿娘。”
此人正是魏府二郎君，魏叔琬。
魏夫人轻轻颔首，随即侧身，将身侧的孙荷娘露于少年眼前，神色平淡从容，故意缓缓开口：
“琬儿，你来的正好。
这位乃是宿国公夫人的幼妹孙娘子。我方才与她在此巧遇，闲谈之时，是我言语冒昧，有失礼数。
是为娘失礼在先，你且替我向孙娘子致歉赔罪。”
这话一出，立在一旁的孙荷娘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方才不过是寻常长辈问话，些许言辞试探，也算相看常情，从未想魏夫人竟如此坦荡，直言自己失礼，还要令亲子代为道歉。
魏叔琬亦是微愣。
他深知自家母亲素来端严持重、恪守礼法，性子清刚简素，极少会自认失言。
可他半分迟疑也无，当即依礼侧身，对着孙荷娘深深一揖，礼数恭谨周全：
“家母适才言语唐突，多有冒犯。某在此代家母致歉，还望孙娘子海涵。”
少年躬身之时，石青色袍角垂落，端整肃穆，不见半分少年骄气，进退有度，全然是士族教养浸润出的少年风骨。
孙荷娘连忙侧身避让，敛衽还礼，声音轻柔端正：
“魏郎君何出此言。夫人不过寻常垂问，并无失礼之处，何须如此。”
殿中香烟缭绕，寂静无声。
魏叔琬礼毕，直起身来。
四目猝然相接。
少女肤白如瓷，鬓边一点石榴花，衬得眉眼愈发明媚。目光澄澈坦荡，不躲不避，落落大方。
魏叔琬心头微滞，只一瞬，便从容垂眸错开视线。
便是这短短半息对视，已然足够。
一旁立着的魏夫人眸光锐利，从始至终静静打量着自家孩儿。
她看得清楚，自家素来沉稳克制的二儿子，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
他身姿依旧端挺，神色依旧平和，行礼进退分毫不乱，若是落在外人眼中，依旧是那个持礼端正、沉稳有度的魏家二郎。
可魏夫人养他十数载，如何看不出？
反而是孙荷娘，分毫未曾察觉异样。
她虽聪慧坚毅，可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娘子，平日里接触得最多的外男也就是程咬金这等武夫，又从哪里知晓面前少年的心事？
魏夫人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敛去，面上却只移步香案之前，静静取香、奉拜佛祖。
她举止虔诚从容，礼毕回身，又亲手取过一炷清香，递与孙荷娘，语气温和有度：
“孙娘子既至此地，亦上一香，可为令姊祈疾愈平安。”
“多谢夫人。”
孙荷娘恭谨接过，依礼上前，躬身敬香，动作娴雅端正，一举一动皆合规矩。
待二人尽数礼佛已毕，殿内香火徐徐，静谧安然。
魏夫人这才缓声开口，对魏叔琬吩咐道：
“我稍后要往方丈处，与法师商榷经义，须得片刻。
孙娘子自洛阳初来长安，未熟此寺风物。此间廊院竹树甚佳，你可引着孙娘子，四处闲观一番。”
这话坦荡正大，光明磊落。
有长辈亲口授意，又是佛门净地、公开游园，半分逾矩失礼之处也无，正是士族相看最得体的安排。
魏叔琬垂首恭谨应下：“孩儿晓得。”
魏夫人眸光淡淡扫过二人，补了一句：
“善为待客，慎守分寸，不可疏慢。”
言罢，她不再多言，神色从容，转身便往方丈禅院方向缓步而去。
偌大佛殿，转瞬便只余年少二人。
香烟袅袅，檐角风铃轻响，四下清净无尘。
魏叔琬收敛心神，转过身来，对着孙荷娘微微躬身，语气温雅守礼，再无半分方才的局促：
“孙娘子，请。”
二人同游了片刻。魏叔琬引着孙荷娘穿过几处回廊，指了指西院的竹影与殿角的铜铃，言谈间始终守礼有度，不逾矩，也不冷场。孙荷娘偶尔点头应答，目光落在那些古柏与经幢上，神色平静如常。
正行至一处岔路口，尉迟夫人恰好从竹径那头转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女。
她一见二人并肩而行，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魏叔琬连忙上前行礼：“尉迟夫人。”
孙荷娘也敛衽一礼：“尉迟夫人。”
尉迟夫人笑吟吟地打量二人，目光在魏叔琬脸上多停了一瞬，又落在孙荷娘鬓边那朵石榴花上，心中已是有数——这魏家二郎神色虽端谨，可站姿微侧，分明是下意识护着孙荷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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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点破，只朗声笑道：“我正寻你二人。魏夫人方才遣人传话，要在方丈禅院小坐，我便顺路来迎。既已遇上，便一同过去吧。”
魏叔琬垂首应道：“既如此，某便从前引路。”
孙荷娘也轻声道：“有劳尉迟夫人。”
几人一同往方丈禅院走去。魏叔琬走在最前，尉迟夫人与孙荷娘落后半步，三人之间疏密有度，既不见外，也不逾矩。
魏夫人已在禅院等候，见三人同至，神色间不惊不喜，只对魏叔琬道：“你先回车中等候。”
魏叔琬垂首应下，从容退去。
待魏叔琬走远，尉迟夫人才低声笑道：“裴阿姊，这谢媒礼，我可回去寻程知节讨了？”
孙荷娘的面色，登时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魏夫人轻抿一口茶，神色依旧平淡：“相看只是开端。合庚帖、卜问、三书六礼，父母之命，桩桩不可简慢，尚需徐徐处置。”
尉迟夫人点头：“裴阿姊尽可放心。程知节虽性情粗豪，却是个极稳妥的，凡事必然周全。”
相看的第二日，程咬金便在府中选了人。
他挑的是他的亲卫程四平，此人乃是孤儿出身，跟了他十余年，又随了他姓程，从瓦岗起便跟着他出生入死，最是可靠。程咬金也不多说，只将自家名帖往程四平手里一塞，沉声道：
“你且领人去往洛阳孙府，只说某与夫人已为荷娘相看，对象乃是魏征府上二郎君。令孙家速送庚帖至长安。只是你记得，只要庚帖，孙家人就不必来了。”
他眼里露出几分狠厉之色：“到时魏家问起，就说我那好丈人惊了马，摔断了腿，可懂？”
程四平跟随程咬金日久，瞬间便明白了程咬金话中的未尽之意，当即点头领命，又点了两个人，快马直奔洛阳。
程咬金的好丈人孙陆儿（此名出自《新唐书》，非作者杜撰）接到程四平上门的消息时，正在算账。
一听“宿国公府来人持帖拜访”，他连算到一半的算筹都没顾上，连忙整了整衣冠，小跑着迎出来。
程四平一身风尘仆仆，站在孙府正堂，面无表情地将来意说了一遍。
孙陆儿听完，先是一愣。
他原以为程咬金派本家亲卫来，是前来报丧，谁知竟是程咬金替孙荷娘相看了亲事，还高攀上了魏征家的次子！
孙陆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狂喜。
魏征如今官居三品，又深得陛下信任。孙荷娘若能嫁进魏家，他孙家便又搭上了一条通天路！
更何况，他还有两个外孙在程咬金府上。程咬金纵使没有收下孙荷娘，可宿国公府内，到底还有程处默与程处亮在，只要他们体内一日还流着孙氏的血，这条关系就永远断不了。
孙陆儿当即眉开眼笑，搓着手道：“此乃天缘也，孙家安敢不从！只是……”
他眼珠一转，又道：“只是小女终身大事，我夫妇为人父母，理当亲赴长安，拜见魏公、魏夫人与贤婿，方尽礼数。”
程四平闻言，双眉一挑，当即对孙陆儿道：“那是自然。孙四娘子出嫁，总要有亲生父母在旁才好。”
孙陆儿大喜，连忙留程四平与两名亲兵在府中歇了一宿，好生款待了一番。
第二日天色微明，孙陆儿便与孙母一道，随程四平三人启程往长安而去。
谁知出发不过二百里，孙陆儿所骑的那匹马，不知怎的突然惊了。
许是孙陆儿骑术不精，许是长久未曾骑马，许是军马本就挑人，总之孙陆儿从马上直直摔落，还被马踏了一脚。
待程四平将人救起时，孙陆儿已疼得面如金纸，连声都发不出。送去医馆一瞧，大夫沉声开口：“肋骨断了两根，万万颠簸不得，须得静养三月。”
孙陆儿躺在榻上，疼得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精神，将程四平唤到榻前，低声询问：“程将军，某这副躯骨，委实赴不得长安。不知三书六礼，可否往后宽延三月？待某伤势平复，再亲往魏府登门谢罪，足下以为何如？”
程四平闻言，也不答话，只俯下身来，凑在孙陆儿耳边，低声开口：
“孙老丈，某有一语，不知当讲不当讲。此番某东来洛阳之前，京中颇有私论。道是魏夫人出自河东裴氏，本就嫌孙四娘子门第寒薄，全仗四娘子得神女殿下垂青，魏夫人方才勉强松口，许了这门相看。如今老丈遭此跌伤，若再将三书六礼迁延搁置，只怕魏夫人以为孙家并无诚意，届时……”
程四平话说到此处，便不再言，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孙陆儿一眼。
孙陆儿听完，顿时如遭雷击。
他原本心中还存着几分侥幸，想着延三个月也无妨，魏家总不至于为了这点时日就反悔。可如今一听程四平这话，顿时慌了。
魏夫人本就不中意荷娘，如今自己又去不了长安，她若借机推了这门亲事，自己上哪儿说理去？
到嘴的鸭子，绝不能飞了。
孙陆儿一咬牙，强忍着肋下剧痛，撑起身子，从孙母手中要出那封早已备好的庚帖，双手颤巍巍地递到程四平手中，声音沙哑却急切：
“烦君携归长安！婚事切毋迁延！吾身既有不便，待他日稍愈，再赴长安拜谢。荷娘这门亲事，万万不可再耽延，至于荷娘嫁妆，某亦会命人送往长安。某养伤三月便可复原，到时候再亲往长安魏府谢罪。只是这婚事……务要早早议定，愈速愈妙！”
程四平接过庚帖，收入怀中，也不多言，只拱手道：“老丈且宽心，某必将此间言语，一一带到。”
说罢，他便起身告辞，带着两名亲兵，快马往长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