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魏两家议定，三日后以礼佛为名，于大兴善寺让魏夫人亲自相看孙荷娘，也算循了士族相看之礼。
只是议定之后，一桩难处摆在眼前。
依照大唐礼数，未出阁的小娘子出外相看，必要家中长辈陪同，方合规矩，不至于惹人闲话。可孙荷娘在长安唯一至亲便是阿姊孙氏。奈何孙氏沉疴在身，连起身下榻都费力，更别提车马颠簸，断然无法随行。
孙家远在洛阳，孙家父母又素来算计女儿婚事，程咬金与孙氏绝不愿让他们入京搅局、拿捏孙荷娘终身。如此一来，竟是无正经女眷长辈可陪。
此事若是礼数缺了，传扬出去，非但孙荷娘名声受损，就连魏府也会心生芥蒂。
程咬金思来想去，干脆厚着脸皮，命管家备了礼，直奔吴国公府。
尉迟恭正在擦拭他那柄“以德服人”的御赐铁槊，见了程咬金，眼皮都没抬：
“倒是稀奇！宿国公今日竟有闲情逸致登门？莫不是新悟了斧法，要来与某切磋一番？”
程咬金翻了个白眼：“黑炭头，某又不是来寻你的！某今日登门，是有正经要事，求嫂夫人帮衬一二。”
尉迟恭将御赐铁槊恭恭敬敬放回兵器架，这才上下打量程咬金，嘴角一撇：“寻我夫人？那某需先问清缘由。若届时你惹了她不悦，你转身就走，最后遭殃的却还是某。”
程咬金也不恼，往他对面一坐，把孙荷娘相看缺少长辈陪同的原委一五一十说了。
尉迟恭听完，胡子一翘：“程府偌大门第，难道竟寻不出一位体面些的女眷？你府中那几位侍妾——”
“慎言。”程咬金没好气瞪他，“内子虽卧病，名分尚在，又岂容妾室代程府出面理事？”
尉迟恭哈哈大笑：“我夫人素来热心，最喜玉成小儿女良缘。若只是此事，她定然会应允，某便替她应下了！”
二人正说着，尉迟夫人转了出来，手中还绰着一根长枪。
“你二人私议许久，偏半句不问我心意，便擅自替我做主？若我当日执意不去，吴国公你又预备作何处置？”
尉迟恭的黑脸上顿时透出几分尴尬，连忙凑近尉迟夫人，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程咬金也连忙起身，堆起一脸笑意：“嫂夫人明鉴。内子抱病在床，无力出门。长安一众命妇，某唯独信得过嫂夫人端正持重，可托付小娘子。”
尉迟夫人见程咬金言辞恳切，也不再逗弄二人。这般年纪的勋贵妇人，本就最爱成全儿女姻缘，何况她与孙氏也算交情匪浅，替故交担下这桩差事，于情于理都该应下。
她笑着同程咬金打趣：
“孙阿妹与我相交多年，她的事，我自当相助。只是有一桩，若这桩婚事若了圆满，你的谢媒礼却万万不可省。我听闻前几日你私访魏征，却不曾请冰人，省下的礼钱，正好归我。”
尉迟恭听见自家夫人这话，当即也挺直了腰杆，狐假虎威起来：
“程知节，你替魏征省下的谢媒钱，如今倒全都要便宜了某！”
程咬金闻言冷哼一声：“这谢媒礼，某便备上桃红、柳绿、鹅黄、松花四色上等绫罗！黑炭头你若有兴致穿戴上，尽数予你又何妨？”
尉迟夫人斜睨程咬金一眼：“既如此，那便这般说定。桃红、柳绿、鹅黄、松花，少了一色，我便打上你宿国公府的大门！”
程咬金连忙躬身作揖：“好好好！嫂夫人放心！此事若能得个圆满，某定当齐备谢媒礼亲自奉上，绝不敷衍！”
说罢又再三行礼道谢，才辞别吴国公府，回转自家，将这好消息报与孙氏与孙荷娘知晓。
孙氏得知尉迟夫人肯代为出面陪同，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有这样一位身份足够的命妇在场撑场面，待到大兴善寺相见之时，既不会失了礼数，也不必惧怕旁人在背后嚼什么闲言碎语。
待到约定之日，天色初晓，晨光清和。
吴国公府的马车早早停在了宿国公府门前。
尉迟夫人入府，先去内院探望孙氏。
屋内药香浅浅，孙氏久病体虚，正斜倚在榻上，神色恹恹。见尉迟夫人亲至，她便欲撑着起身。
尉迟夫人连忙上前按住她，温声止住：“孙阿妹你躺着便是，无需多礼。”
她坐在榻边，握着孙氏的手细细打量一番，又温言安抚道：“你且安心休养，令妹今日相看一事，有我从旁照拂，断不会令她受半分委屈。”
孙氏心下酸涩，连连道谢，又再三将孙荷娘托付于她。
辞别孙氏，尉迟夫人才出了孙氏卧房，便瞧见孙荷娘已肃立等候在门外。
她身着月白色短襦，系了一条秋香色襦裙，裙头处用象牙白丝线，精绣着规整宝相团花，雅致端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全无繁珠艳饰，除了那支汤小圆所赐的羊脂玉簪，便只在鬓边斜簪了一朵新绽的石榴花。
这般装扮，正是世家长辈最是青睐的模样。衣衫素净，却不显寡淡，羊脂玉簪是自矜身份，鬓边一朵石榴花又添了少女的鲜活气。况且石榴本就含多子之瑞，恰是世家长辈相看小辈时，最合意的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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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夫人静静打量片刻，心中愈发满意。
她伸手招她近身，语气温和：“时辰将至，随我启程吧。”
孙荷娘敛衽一礼，举止恭顺：“劳夫人费心照拂。”
二人并肩出府，同乘一车，安稳往大兴善寺而去。
车驾辚辚，沿朱雀大街一路向东，转过安上门街，便望见大兴善寺的青瓦飞檐在晨光里隐现。
车厢内，尉迟夫人靠在引枕上，一路上与孙荷娘闲话了两句。孙荷娘没有主动开口，只尉迟夫人问起时，方才轻声应答，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始终端坐如松，连身形都未因车辕微晃而歪斜半分。
尉迟夫人心中暗自沉吟。
她与孙氏相识已有十年，深知孙氏的性子外柔内刚，平日里瞧着寡言少语，骨子里却自有主意。可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孙荷娘，却又与孙氏截然不同。
她心里分明有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不掩饰自己的聪明，也不遮掩自己的心思，可偏偏这般坦荡，却并不惹人生厌，反倒让人觉得这小娘子格外实诚。
倒比如今的孙氏，都还要沉稳几分。
尉迟夫人不再多问，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中已是有数。
这孙荷娘，若非门第低了些，年岁也不合适，只单论容貌品格、气度心性，便是给她吴国公府做长媳，她也是满意的。
若是魏夫人实在看不上孙荷娘，那这位小娘子，她也不介意帮她母家给留下来。她的母家原是武将出身，恰好需要这样清醒又稳重的小娘子撑起门楣。
车驾在寺门外停稳，早有魏府的仆妇候在阶前，引着二人穿过几重回廊，径直往寺西一处僻静禅房走去。那禅房掩在一片古柏之后，门前青石铺地，倒是个清静去处。
禅房内早已备下茶汤，魏夫人端坐在上首，身着一身半旧的螺青色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无多余饰物，瞧着倒比寻常官宦夫人还要简朴几分。
她见尉迟夫人领着孙荷娘进来，便微微抬了抬眼，神色淡淡的，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尉迟夫人笑着上前见礼，又引着孙荷娘与魏夫人见了。孙荷娘敛衽一礼，举止恭顺有度，口中只道了一声“夫人万福”，便垂首立在尉迟夫人身侧，不多说一句闲话。
魏夫人抬眼打量她。
这小娘子生得白净清秀，瞧着倒是个知礼守节的模样。可魏夫人心里，却先存了三分不喜。
她原是想着，自家长子已与隐太子长女定亲，她虽只是河东裴氏的远支出身，可凭魏征如今的官职，也不是不能从近支讨一位侄女过来做次媳，她甚至都看好了一位年岁相貌都相宜的族侄女。
谁知魏征只听了程咬金一句“神女夸过”，便执意要她来见一见这孙家的小娘子，竟是连她的话都不曾听进去半分。
魏夫人今日，原是存了挑刺的心思的。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开口：“听闻令姊嫁入程府多年，常年抱恙在身？”
孙荷娘垂首答道：“回夫人，家姊乃是去岁偶感风寒，方才缠绵不愈，以致久卧。听闻昔日家姊也常随尉迟夫人游宴走马，只是彼时我尚在洛阳，无缘得随。”
尉迟夫人闻言，也是微微一笑，语气中带了几分怀念，“那已是武德年间的旧事了，你阿姊当年骑术不差，都快赶超我了。”
魏夫人笑脸有些僵，又道：“令姊病重，令尊令堂竟也不曾入京探望？”
孙荷娘应答从容，礼数无失：
“我此番同家母前来长安，便是为探望家姊而来。只是探视既毕，家母便留我在长安陪伴家姊。实在是洛阳家中还有幼侄，正是喜人年纪，又素来是被家母照拂长大，片刻离不得家母，是以家母方才匆匆返回洛阳。”
魏夫人又问了几句家常，孙荷娘一一应答，始终不卑不亢，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礼数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魏夫人心中暗叹：此女谈吐气度、沉稳心性，竟比自己河东裴氏的族中侄女更为出众，果不负神女赞誉。
她自认问的问题颇有些刁难失礼，可这小娘子语气恭顺，内里却是不卑不亢，答的也得体。便是想挑刺，却实在挑不出什么——就连那鬓边一朵石榴花，都簪得恰到好处，既应了相看之礼，又不显轻浮。
她心里那点不喜，倒先去了几分。若实在不行，自己的娘家侄女，也可以配与三郎。虽然侄女比三郎年长两岁，可年长，亦有持家之益。
魏夫人又坐了半盏茶功夫，忽然起身，走到孙荷娘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了几分：
“孙娘子，你若不嫌我这老妇絮叨，不如随我入殿敬一炷香吧。既入古刹，也当祈一份阖家平安。”
孙荷娘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垂首轻声道：“夫人有命，荷娘自当奉陪。”
尉迟夫人见状，心中已是有数，只笑着道：“方才入寺，我见西院竹影清雅，欲闲步一观，便不随你二人入殿了。有劳裴阿姊费心，替我照拂荷娘片刻。。”
魏夫人点了点头，遂携了孙荷娘的手，往大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