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汤小圆看着她，又摊了摊手，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无奈：
“嫂夫人，你也知道我年幼，处默和处亮，也不比我小多少。况且我现在，还要人照拂呢。”
孙氏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潮意慢慢浮了上来。
汤小圆看见了。
她沉默了片刻，到底没忍住：
“当然，要是有我能说得上话的时候，我也会说。”
孙氏眼眸骤然一亮。
她轻轻点了点头：
“妾多谢神女殿下。”
孙荷娘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开口小声道：
“神女殿下，万一宫里派出来的女官，日后同姊夫……”
她说着，低着头不敢看汤小圆。
汤小圆愣了一下，随即将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了然：
“我曾听皇后殿下提过一嘴，宫中有几位从前隋起，就在宫中伺候的女官，年纪已过了五十。皇后殿下若真要派人，多半便是这几位了。”
孙荷娘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孙氏却猛地抬起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汤小圆看着她，嘴角微扬：
“让她们出来照拂处默和处亮，总比在宫里苦熬强，等她们年老了，处默和处亮也能给她们养老送终，是以她们必然会尽心照拂处默与处亮；何况她们是有品级的女官，便是日后继室入门，也拿捏不了她们。
不知嫂夫人以为如何？”
孙氏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孙荷娘似乎想到了什么，眉毛扬了起来，表情里也多了几分得意：“若是日后继室当真进门，府里却还有两个女官镇着，只怕届时，该头疼的便是姊夫了。”
孙氏闻言，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眼底那层水光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笑意：
“我都不在了，顾不得那么多了。比起你姊夫，还是处默与处亮更要紧。”
汤小圆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了。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皇后派来的女官有品级，继室进门后拿捏不了她们，那继室还能拿捏谁？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程咬金夹在继室和两个老女官中间，左边不敢骂，右边不敢惹，只能自己憋着。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坑了程咬金，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垮了下来。
孙荷娘见状，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神女殿下，您怎么了？”
汤小圆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她干笑两声，把茶盏放下，摆了摆手：“没、没什么。”
三人又聊了小半个时辰，有侍女前来通报，说饭菜备好，国公已命人在园中摆下桌案，请神女入席。
孙氏由孙荷娘搀着起身，汤小圆也跟着站了起来。
几人到了园中，席面已经摆开。程咬金也不同汤小圆讲虚礼，先亲自扶着孙氏坐下，方才冲汤小圆一拱手：“神女殿下请上坐。寒舍厨子手艺粗疏，所幸食材尚丰，还望殿下海涵。”
汤小圆笑着摇了摇头，刚入座，还没吃上两口菜，便听程咬金咂了口酒，忽然道：
“对了，某思量许久，荷娘的婚事，倒寻得一人。”
孙荷娘正夹菜的手一顿，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程咬金却压根没看她，只管自顾自道：“便是魏征家的二郎，魏叔琬。”
孙氏的动作也停了，抬眼看向程咬金。
程咬金端着酒碗，眼皮都不抬：“非是嫡长，不袭世爵。再者魏家大郎君，与隐太子之女已有婚约，往后高门大族，多不愿再与魏府缔结婚姻，倒是荷娘门第与之恰好相称。
且魏府虽清苦，家风却严正，家训载明正妻四十无子，方许置妾。”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孙荷娘，咧嘴一笑：
“荷娘，你若嫁入魏家，你阿耶阿娘再想要拿捏于你，绝无可能。凭魏征那口齿，若不将你那个四处钻营的阿耶骂得抹脖子上吊，那都是他嘴下留德。”
孙荷娘脸红到了脖子根，低低“嗯”了一声，连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程咬金又咂了口酒，接着道：
“魏府清贫，我与你阿姊，自会为你备下丰厚妆奁。唯有一桩——你的嫁妆，切不可拿去贴补魏征家用。”
他说得斩钉截铁，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汤小圆坐在一旁，心里那点“坑了程咬金”的后遗症，忽然又翻了上来。
她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默默把脸别了过去。
程咬金啊程咬金，你给孙荷娘寻了条明路，可你自己的后宅，日后怕是要热闹了。
程咬金说完，忽然顿住了，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刚想起什么要紧事。
“只一条——荷娘要是嫁给了魏征的儿子，那某日后同魏征如何论辈？”
汤小圆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孙氏敛了敛神色，轻声开口：
“夫君说了这许多，只是此事，你可曾同魏公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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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手中酒碗一顿，面色有些讪讪：
“倒还不曾。只是方才陡然想起，越思忖越觉得相配，便径直说了出来。夫人且宽心，某明日便去寻魏征说合此事。”
席面散时，已是申时末，汤小圆辞别宿国公府，乘车回了神女府。孙氏由孙荷娘搀着回了内院，程咬金独自立在府门前，一想到要去寻魏征，只觉得满心不情愿。
到底又拖两日，程咬金最后还是被孙氏催促着，去寻了魏征。
魏征这几日，忙着议订《武德律》中关于废职的条款，竟将弹劾程咬金的事给忘了，听闻程咬金递帖拜访，他才猛然忆及此事。
及至见面，魏征也不寒暄，开口便直入主题：
“程知节，你且宽心，参劾你的条陈，某已在拟，最迟明日便可递入宫中。”
程咬金正端起茶盏要喝，闻言手一顿，眉头拧成了疙瘩：
“魏玄成，你参劾某，所为何由？”
魏征瞥了他一眼，自袖中取出一册记事小簿，指尖点在纸页之上，侃侃而谈：
“其一，纵容亲眷祸乱地方，管束不严，累及万民；其二……”
程咬金听得眉头直跳，不等他尽数说完便出声打断：
“停停停！你所言可是蒲城那桩事？若是，你要参便尽管参，某坦然领受便是。今日某前来，是与你另有要事相商。”
魏征微微一怔，合上记事小册，满眼狐疑打量着他：“你我之间，尚有何事可谈？”
程咬金也不绕弯子，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直截了当道：
“魏玄成，某今日登门，为的是内子有一四妹，名唤孙荷娘。”
魏征眉头一挑，没说话，只看着他。
程咬金喝了口茶，接着道：“你也知晓，内子身染沉疴。我那丈人，却将这荷娘送来府中，一心盼着待内子身故，便令她做某的继室。
内子尚在，孙家便将未出阁的小娘子送入国公府邸，当我程知节便是那等见色起意之人不成？况且荷娘也并不情愿。是以某便打算，为她另择一位佳婿。”
他顿了顿，忽然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某满长安思量下来，你家二郎君，实为良配。非某自夸，内子这位四妹，神女殿下都曾赞誉。”
魏征听罢，眉头紧紧拧起，目光直视程咬金：
“婚嫁大事，本当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不论你丈人本打算将此女配于你为继室。且说世间哪有不遣冰人，便径自登门议亲的道理？”
程咬金一脸理直气壮：
“遣冰人，便要备谢媒之礼。某是体恤你魏家清贫，无力支应这份酬谢，才亲自奔波这一趟。”
魏征被他一番强词夺理，说得胡须都微微翘起，伸手指着程咬金，半晌说不出话。
好不容易气息稍平，他神色忽的一动，盯住程咬金：
“你方才言道，神女殿下曾称许过这位小娘子？”
程咬金一拍大腿：“正是！你大可前去求证。前几日神女驾临程府，某席间提起此事，神女殿下并未出言反对。”
魏征脸色这才缓了缓，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沉吟道：
“也罢。只是需得先叫拙荆见一见这孙四娘子。拙荆若以为尚可，再令两个少年男女相见，两相合意，方可再议其余。”
话音落下，他指尖又重重叩了一下案几，倏然忆起关键关节，眉头再度蹙起：
“尚有一事，无论如何，此事必得征得孙四娘子父母应允。程知节，不论你用何种办法，若孙四娘子的阿耶阿娘不肯点头，这桩亲事便绝无可能。”
他语气斩钉截铁，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程咬金一愣，随即咧嘴一笑：
“这又有何难处？他那阿耶素来汲汲于名利，听闻女儿可嫁入你家，恐怕连夜便会将庚帖送上门来。”
魏征瞪了他一眼，冷声道：
“程知节，你切莫小觑人心。我要的是孙四娘子的父母诚心应允，循礼而行，不是叫你拿这般说辞来搪塞于我。”
程咬金满口应承，忽而又想起一桩隐患，咂了咂嘴：
“只是她阿耶心性钻营，往后难保不会借你的名望在外招摇生事。此事，你心中需得有防备。”
魏征闻言一声冷笑：
“那便叫他试着借老夫的名头行事。老夫也想知晓，这大唐之内，究竟有何人，敢仗老夫之名妄作非为。”
程咬金抬手重重一拍魏征的肩膀，满面笑意：
“魏玄成，某恰恰便是看重你这风骨，才想将荷娘嫁入你府。若论家风清正，满长安之中，再难寻出第二家如你魏府这般。”
听闻此言，魏征素来冷硬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他心中暗自忖度：程知节虽是行事粗疏，这番话倒也算中肯。此女若是品性端良，原也不该被父母私欲所拖累。
况且既有神女殿下的评价，想来人品不差。更难得她虽然年幼，却能拒却国公继室的诱惑，不愿攀附高门，足见心中自有权衡。这般女子，嫁与二郎，也并不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