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与孙荷娘辞别后，花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冬瓜站在汤小圆身侧，忍不住小声开口：
“神女，您似乎……颇为喜欢这孙娘子。”
汤小圆回过神，侧头看了冬瓜一眼，没急着答，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谈不上颇为喜欢。”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能如她这般，知道自己要什么，又敢把话挑明了说，还不拿眼泪当武器的女子，确实值得人帮一把。”
“何况她所求，不过是不给人做继母罢了……本也算不得错处。要怪，也只怪孙家吃相太难看了。”
冬瓜不如黑豆机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嫁人和吃饭之间有什么关系：
“不过，单冲您夸了她那句，日后她嫁人，在夫家腰杆都能挺直两分。”
汤小圆笑了笑：“若是我夸一句，她便能在夫家腰杆挺直两分，那我愿意把全大唐的女子全部夸一句——不对，一句不够，得夸五句，让她们日日都能在夫家挺直十分腰杆。”
冬瓜皱眉：“可《女诫》有云，女以弱为美，宜谦让恭敬，先人后己。女子若日日在夫家恃气自守，必为舅姑所不喜。”
汤小圆没反驳。
她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石榴树上，半晌没动。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很轻，轻到冬瓜都没听见。
“慢慢来吧。”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上点了一下，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给冬瓜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总会有机会的。”
至于慢慢来什么，她没说。
冬瓜也没问，只是悄悄把桌上的蜜饯往汤小圆手边推了推，然后垂下眼，安安静静地站回了一旁。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头也渐渐偏斜。
汤小圆眯了眯眼，终于有些困了。
只是时辰已经到了酉时中（下午6点），若是现在睡，怕是明日不到寅时便会醒来。
她摇了摇头，不行，绝不能寅时醒，若是醒了，这个早朝，她是去上，还是不去？
算了，再坚持两个时辰再去睡。
她心里又把魏征拎出来大骂一通，然后气鼓鼓叮嘱冬瓜：“明天巳时之前，除非圣旨急召，否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都让他等我起床再说！”
第二日清晨，长安城里下起了细雨，雨滴轻打桃叶的声音，格外令人好眠。
汤小圆终于睡足了觉，格外神清气爽，她伸了个懒腰，随意披了件外衫，头发拢了拢，趿拉着鞋推开门。
雨还在下，细密密的。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空气，只觉得浑身舒坦。
冬瓜和黑豆听见动静，赶紧端着水盆和梳具进来。
汤小圆一边让她俩伺候着梳头，一边懒洋洋地问：“没人找我吧？”
冬瓜和黑豆对视一眼。
黑豆清了清嗓子，小声道：“回神女，宿国公府的大郎君，辰时便至，现已候了有一个时辰了。”
汤小圆的手顿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黑豆，眼神逐渐聚焦，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上。
“……一个时辰？”
黑豆点了点头。
“我等告知程大郎君，您多日不曾好睡……程大郎君便索性同张管事一道，去了府里的演武场，说先去耍两套拳……”
汤小圆沉默了三息，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梳子往桌上一搁。
“行吧。”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去告诉他，我马上就到。”
没多久，程处默便在张管事的陪同下到了花厅。
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练拳练出的汗，还是被雨淋的。他也不在意，豪迈地用袖子往额头上一抹，咧嘴一笑：
“神女殿下，贵府演武场里兵器寥寥，甲胄更是一副也无，耍起来殊不尽兴。”
汤小圆挑了挑眉：“私藏甲胄，等同谋反。”
程处默一愣：“如何能叫私藏？我程府中，尚有明光铠两具！还有具装骑兵的马铠，又有何人谁敢说我阿耶私藏甲胄？您乃是神女，府上有几套甲胄，原本应当！”
汤小圆看着程处默一副眉飞色舞的表情，无奈道：“说吧，是不是你阿耶平日不让你碰他的明光铠？”
程处默一愣，随即挠头，嘿嘿一笑。
玩笑开罢，程处默神色一正，从怀里掏出一封帖子，双手递上。
“神女殿下，今日处默前来，乃是奉我阿耶之命，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
“家母自去岁染恙，身子一直不爽。她素仰神女德范，心向往之久矣。然身居内闱，无缘拜谒。昨日听闻神女赐我小姨母玉钗、温言勉励，家母不胜欣喜，盼得一见神女，以为生平幸事。”
他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
“家父心疼家母，便备下薄酒，想请神女殿下屈尊过府一叙。神女若蒙垂顾，便是成全家母一桩夙愿。”
汤小圆接过帖子，指尖触到那纸笺时，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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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封皮上“神女殿下亲启”几个字，笔力沉雄，竟是一手极漂亮的字，端庄中透着一股磊落之气。
她打开帖子，里头更是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起承转合皆有法度，比她自己那手小学生毛笔字，强了不知多少倍。
汤小圆嘴角抽了抽。
这字，真是程咬金写的？
那个说话跟打雷似的程咬金，字居然写得这么好看？
汤小圆到宿国公府时，远远便看见府门大开，程咬金一身常服，身后跟着几个家仆，个个垂手肃立。
见汤小圆的车驾到了，程咬金脸上绽开笑，大步迎上来，嗓门敞亮：
“神女驾临，某迎候来迟！”
他拱手一揖，腰弯得也比平日深，半点不见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做派。
汤小圆从车上下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
“知节兄，你这礼数，倒比在朝会上还周正。”
程咬金哈哈一笑，直起身，大手一挥：
“神女登门，岂可与朝会同日而语！今日殿下远来是客，请入内。”
他说着，侧身引路，亲自将汤小圆往府里让。
汤小圆刚被程咬金引着穿过前院，便见内院门口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孙氏由孙荷娘搀着，明明是五月底暑热的天，身上却还披了件半旧的藕荷色披风，唇上也点了一点胭脂，想来是特意梳洗，又抿了唇才出来的。
她见汤小圆来了，挣扎着要行礼，身子却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汤小圆快走两步，伸手扶了一把，没让她曲膝下去。
“嫂夫人不必多礼。”
孙氏却执意敛衽，声音轻而稳：“神女殿下屈尊枉顾，妾理当至二门外迎候。奈何妾身染微疴，力不能及，只可在此恭候，望神女海涵。”
程咬金见状，大步跨上前，一把扶住孙氏的胳膊：“早便与你说，神女最厌繁文缛节。你若强行大礼，反叫神女心中不安。”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汤小圆，眉头微抬，像在讨说法：“殿下，是也不是？”
汤小圆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故作恼怒瞪他一眼：
“这话，知节兄你在嫂夫人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到外面去说，外人不知内情的，怕不是还以为我这个神女不知礼数。若是明日有御史因此弹劾我，我必不与你甘休。”
程咬金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某谨记殿下之言，绝不对外人道！”
说着眼睛又是一瞪：“若有御史敢妄论殿下，某便亲往其府上分说明白！”
孙氏原本紧绷的身子，在汤小圆那声“嫂夫人”出口时，便悄悄松了下来。她垂下眼，唇角微微弯起，眼里满是暖意。
入了内堂，几人分主宾落座。
程咬金陪着说了两句闲话，无非是“神女今日能来，府上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说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忽然一拍大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某得去厨下瞧瞧！因着神女莅临，某已嘱厨下备办肴馔，恐料理未毕，某当亲去督看。”
说着，他转头瞪向程处默：“你还坐在此处作甚？还不同某一同去！”
程处默一愣：“阿耶，我去厨下能作何……”
“叫你去便去，休得推诿！”
程咬金不由分说，一把将程处默从座位上拎了起来，大步往外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孙氏。
孙氏见程咬金走远，长长吐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她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向汤小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神女殿下，今日冒昧相邀，只因妾实有一事，乃是私心相求。”
汤小圆看着她，指尖在茶盏边轻轻点了一下，缓缓道：
“嫂夫人所求何事？”
孙氏垂下眼，指尖攥紧了膝上的帕子，声音轻而稳：
“妾的病，妾自己清楚……怕是熬不过今年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汤小圆，眼底那层水光压得很稳，没有落下来：
“神女殿下，与处默、处亮，亦有半师之谊。妾亦知，处默处亮颇为敬重神女殿下，妾今日斗胆，敢求殿下一事。他日妾若身殒，望殿下稍加照拂二儿。”
她声音微微颤了颤，却仍撑着没有失态：
“妾深知，外子必不会薄待处默、处亮。然男子心性粗疏，处默秉性憨厚，处亮年岁尚幼，日后……外子未必能周全细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汤小圆，目光里带着几分坦诚：
“妾也知晓，神女殿下乃是天人之尊，与我等凡夫俗子，本不该有牵扯。只是妾见神女殿下，对我那小妹都心存照拂之念，妾心中，难免起了妄念，今日这番话，实是妾冒昧。”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
“只是……自神女降世以来，外子便常言，神女殿下若是男子，必定是不世之才。外子更是万分敬重神女殿下。”
汤小圆忽然开口，打断了孙氏的话。
“嫂夫人的话，我明白了。”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直直看向孙氏：
“我倒是可以给嫂夫人出个主意。”
孙氏一怔，抬眼看她。
汤小圆起身，凑近孙氏耳旁：
“我观处默与处亮，必定有一个，日后是要尚公主的。”
孙氏猛地睁大了眼睛。
尚公主？
她不是没想过，可尚主这事，得看圣意，看公主的年纪，看儿子的造化……
汤小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
“嫂夫人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请皇后殿下派两名年长些的女官过来，只说是您身染沉疴，请她们暂入府协理内务。有我说的这一层缘故在，皇后殿下多半是会允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