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将众人种种情态尽收眼底。他并未当即准奏，指尖轻轻叩着御案。
“神女此番所论，皆切中旧律之弊。”
他声音沉稳，传遍整座太极殿。
“律条粗疏宽泛，则奸佞可舞文以陷人，庸吏可匿过以脱身，二者皆非治国正道。然天下庶务，亦不可只求条目苛细，便罔顾四海风土之异。若一味拘于文法，令州县长吏束手束脚、临事不敢权变，亦是一弊。”
说到此处，他看向戴胄与魏征，还有今日一直不曾开口的杜如晦。
“此事不可仓促定论。可将此议下发大理寺、秘书监、门下省会同参详。首要厘正《武德律》中‘公事失错’‘官吏废职’诸条，明晰无心疏失、预见侥幸、玩忽懈怠之罪责等差；其次可详议律文周密之后，地方遇非常变局，当如何预留变通之度。待三省参核定议，再具条陈奏朕。”
戴胄、魏征与杜如晦一同出列躬身：
“臣等奉敕。”
李世民微微颔首，视线自三臣身上移开，落至汤小圆面上。
她瞧着虽是面无表情，可嘴角微微有些向下撇，显然心里正不痛快。
李世民瞧得分明，眼底掠起一缕极淡的暖意。他心中清楚，今日辰时方初，便因魏征一言，将汤小圆请来了太极殿，往日里这个时辰，她多半还未起身。方才又与诸臣往复辩驳多时，亦是辛苦。
他稍作沉吟，缓声言道：
“今日朝会，神女剖断刑名精微，厘清律法利弊，令朕与诸卿受益匪浅。神女劳苦。”
汤小圆闻言，眨了眨眼。
李世民唇角微不可察的一扬：“神女为朕解惑、为朝立规，内府稍后自有旌赏。”
汤小圆眼睛一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了几分。
“谢陛下。”她规规矩矩行了礼，嘴角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李世民瞧着她那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退朝。”
汤小圆回了神女府，原本想继续睡个回笼觉，只可惜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数了八百只羊，却依旧毫无睡意。
她心中又把魏征怒骂一遍，索性坐了起来，思索片刻，唤来了冬瓜。
“你去库房里寻一根上好人参，要是没有，燕窝或者阿胶也行，再备上几样别的礼，然后让张管事亲自送往宿国公府。
就说我听闻宿国公夫人抱恙，送些补品，聊表探问之心。”
冬瓜应声退下，自去准备不提。
待到申时，侍女入内通传，宿国公府遣程大郎君登门求见。
汤小圆移步花厅落座。
不多时，程处默走了进来，他此番是代程咬金与夫人前来答谢，身后一同前来的，却是洛阳来的孙荷娘。
程处默依礼行拜，举止恭谨。
“承蒙神女垂怜，赐赠珍养之物。家父家母感念厚泽，特遣我前来拜谢。”
说罢，他侧身引荐身侧女子。
“此乃家母幼妹孙氏荷娘，自洛阳远来，素慕神女德仪。家母遂令晚辈携其一并前来，乞一拜识。冒昧之处，还望神女海涵。”
孙荷娘上前，敛衽肃拜，姿态端庄。
待礼行毕，程处默素来与汤小圆相熟，此时也不见外，身子微微往前凑，压低了声音。
“神女，还有一桩事，我这位小姨母，本心不愿给我阿耶做续弦之意，此前应允来京，皆是外祖父强逼所致。如今我家阿耶阿娘，正在为她择选佳婿。神女若知京中子弟有品行端方、家世匹配者，还望垂意举荐。”
汤小圆闻言，眼睛倏地一亮。
她心中暗忖，孙家这桩事，做得实在难看，这小娘子能扛得住父母之命，也当真难得。程咬金纵然年岁稍长，可到底是堂堂宿国公，权势尊荣摆在眼前，若是寻常女子，多半便顺从了。
就凭这份心气，也值得让人高看两分。
她目光落在孙荷娘身上，神色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
“你很不错。”
就简简单单四个字。
孙荷娘身子微一僵，当即心头一震，脸上泛起浅浅的红。
神女一语，分量非同小可。这话传出去，往后京中人家相看，她的身价无形中便抬升一截，便是择婿，都有底气往更高一层去考量。
孙荷娘敛着心绪，语声微微发颤：“荷娘……多谢神女褒誉。”
程处默站在一旁，嘴角也暗暗勾了勾，心里明白，自家小姨母此番，算是得了一份莫大的助力。
汤小圆转眼又看向程处默。
“不过话说回来，保媒这件事，你可别指望我。你们大唐世家子弟，我认得的本就不多，哪里分得清谁家儿郎品性端正，谁家内里不堪。”
“再者说，做保媒的人，成全了便是皆大欢喜；倘若日后夫妻二人过得不如意，保媒的人反倒要落一身埋怨。这种容易招惹是非的事，我是断然不肯沾手的。”
程处默听罢，也并不恼，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微微一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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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说得在理。晚辈也明白，神女本就不涉俗世纠葛。我阿耶阿娘也不过是随口托我捎上一句，原也不敢强求。”
一旁的孙荷娘垂手立在侧旁，安静听着二人对答，心底也并未生出失望。能得神女一句夸赞，于她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汤小圆抬手，做了个落座的手势。
“都不必站着了，坐下说话。”
二人依礼谢过，各自在侧边坐席落坐。
殿内气氛松快下来，汤小圆心中存着好奇，便看向孙荷娘。
“我倒想问一句，你执意不肯应下这门亲事，莫非是嫌知节兄年岁偏大？”
孙荷娘闻言，当即微微失笑。
她在孙府中，素来要看人眼色过活，对旁人的心思揣摩极准。不过片刻工夫，她已然察觉，眼前这位神女，虽名号尊贵，骨子里也不过就是个年轻小娘子，并无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
笑罢，她敛住神色，端正坐姿，缓缓回话。
“倒并非是嫌姊夫年岁。”
“只是荷娘实在不愿为人继室。自去岁应国公夫人和离，两京风气渐变。如今世族有识之女、或是得父母钟爱者，皆不愿为人继母。后宅纠葛、庶务繁乱、是非丛生，人人避之不及。稍有门第操守之家，亦不肯令嫡女屈身续弦，恐落趋利卖女之讥。”
汤小圆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案几，眉头微皱，望着孙荷娘。
“听你这般说，难不成，你在家中，并不得父母看重？”
这话问得直接，程处默坐在一旁，也稍稍收敛了笑意，安静旁听。
孙荷娘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无半分躲闪遮掩。她心里透亮，孙家如今于她而言，早已是拖后腿的累赘。反观眼前神女，若能得她几分青眼，便是实实在在的依仗。再者汤小圆性情坦荡直白，相处起来全然没有虚伪客套，叫人心里舒坦，也不必藏着掖着。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坦然开口，不避家中的种种不堪。
“神女目光如炬。实不相瞒，家中长辈唯重宗族利弊而已。荷娘之婚嫁，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交易筹码。但凡可益家门，我的喜乐悲欢、余生甘苦，皆无足重轻。”
“若我屈从父母之命，嫁与姊夫为继室，往后余生，便要终身受宗族摆布，任人拿捏，再无自主之权。”
她说得平静，没有哭哭啼啼的怨怼，仿佛只是陈述一桩桩事实。
汤小圆微微颔首，语气柔和了不少：
“原来如此。既然家里靠不住，那便只能自己多为自己盘算。”
她顿了顿，看向孙荷娘，语气诚恳：
“既这般，便由你阿姊与姊夫慢慢挑选。若是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也不必草草出嫁。”
“女子成婚，乃是一生之中头等要紧的大事，总要择一个方方面面都相宜的人，才算是妥当，容不得半点仓促将就。”
孙荷娘心中一暖，眼眶微微发热，起身敛衽深深一拜：
“神女体恤，荷娘铭记于心。”
程处默坐在一侧，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暗自庆幸，自家阿娘让她把小姨母带到此处，着实是来对了。
二人又闲聊片刻，只是碍于程处默一个半大小子在场，不便深聊。
汤小圆又承诺孙荷娘，日后无事，可常来神女府闲谈，程处默方带着孙荷娘辞别，一路回返宿国公府。
二人刚踏入房门，半躺在榻上静养的孙氏便闻声抬眸。她一眼便瞧见自家小妹发髻之上，多了一支温润通透的羊脂玉钗，质地极佳。
孙氏眉眼微动，柔声问道：“荷娘，你头上这支玉钗，可是神女殿下所赐？”
孙荷娘也不遮掩，抬手轻轻抚过钗身，眼底藏着浅浅暖意，笑意清亮。
“正是神女殿下所赐。今日入府对谈，与神女言语投契。世人皆传神女高绝，今日亲见，方知神女天性坦荡、谦和近人，全无尊位架子。神女还嘱我，日后可常递帖，与她入府闲话。”
孙氏闻言，脸上当即漾开由衷的喜色，心口郁结的闷郁都散了大半，真心为她欢喜。
“甚好，能得神女青眼，是你的福气。”
她静静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小妹，眸底慢慢浮起一层怅然，轻声感慨道：
“只惜我身拘内宅，平素无由外出拜谒。今又身染小疾、卧榻静养，更恐冒昧冲撞神女清仪。我素心仰慕神女，只是不知此生，尚有缘得见否。”
话音轻浅，带着几分遗憾落寞。
一旁的孙荷娘连忙上前，温声宽慰：“阿姊只管好生安养，待身健痊愈，必有机缘。神女心怀宽厚，素来体恤世人，从不拘于虚礼。”
程处默亦躬身劝道：“阿娘安心静养，区区微恙，数日便可平复，何须怅虑。”
二人正柔声劝解，院外传来沉稳脚步声，程咬金大步踏入屋内。
他刚从前院过来，恰好听闻末尾几句，当即大手一挥，语气豪迈爽朗，半点不见为难：
“夫人欲见神女，何不早说！”
他走到榻边落座，看着蹙眉怅然的发妻，笃定开口：
“我与神女素来相善。神女最是心善体贴，平易近人，半点没有天人的矜贵架子。明日我便具帖，请神女来府中小坐，你足不出户，便能得见，又何须暗自遗憾？”
孙氏闻言连忙摇头，连忙推辞，惶恐又感念：
“万万不可！神女殿下身份尊贵。怎能为我一己私念，劳动神女屈尊降贵，委实僭越！”
程咬金摆了摆手，满不在乎，语气笃定无比：
“你不曾与神女深交，不知神女本心。她最是个通透慈悲的人。你只管安心养病，此事我自有分寸。”
屋中暖意融融，榻上孙氏心中怅然尽散，只剩满心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