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胄执笏躬身，神色专注。
“臣请教神女。孙元保本无奸恶私念，只为公事疏失。神女既辨罪责之等差，又言此人当从重拟罪。臣愚钝，愿闻其详：其人究非有心为恶，缘何疏失之过，竟要重至于此？”
汤小圆认真解释：
“很简单，两个原因。”
“第一，看后果。神界断罪，不光看当事人主观上有没有存坏心，也要看你捅的娄子到底多大。小错可以小罚，但孙元保这次，是实打实的伤筋动骨。毁一县田亩、逼百姓流离、耗空国库两万五千贯，这根本不是普通失误，是滔天大祸，凭后果就该从重。”
“第二，同样是‘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层级也差很多。我之前举过那个拆破庙的县令，他做错了，确实该罚。但孙元保的问题，比他更严重。”
戴胄闻言，立刻躬身请教：
“愿听神女详释此理。”
汤小圆思忖片刻，慢慢开口：
“就拿孙元保这件事来说，”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杜如晦：
“假如下发下去的条陈里，克明兄没有强调青霉与绿僵菌外形相似，令培育之人务必将产出的菌种与母本比对核验，那么孙元保的罪过，就能轻上一截。”
杜如晦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只垂眸看着笏板，似在咀嚼她的话。
汤小圆收回目光，继续道：
“绿僵菌与青霉本就有混淆的可能。倘若条陈里没点明这个风险，他的过错便只是辨识失误。”
她说到这里，偏头想了想，才继续道：
“可克明兄既然已经把话写得清楚明白，他依旧漫不经心，只看二者都是绿毛，便觉得或许能用。这就不是‘没看出来’，而是‘明知不对，却心存侥幸’。”
她声音轻了些：
“他拿一县民生去赌。这才是‘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里头，最重的一类。”
李世民端坐不动，指尖却微微一顿。
汤小圆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转头看向戴胄，语气忽然变得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
“其实这个道理，也可以放到方才那县令的例子上。”
戴胄抬眸看她。
“他下令拆庙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天还没冷到那个地步，不一定会冻死人？还是虽然天冷，但乞丐们扛冻，冻几日也未必就会出事？”
“前者尚可说是对天气判断失误，后者是……怎么说呢，是我知道可能会出事，但我赌他们命硬。”
她收回手，轻轻吐了口气，像终于把绕在嘴边的话理顺了。
“这两种心态，在量刑上，差别其实很大。”
戴胄眉头紧锁，神色带着刑狱官独有的审慎。
“神女此言，臣尚有一惑。人心藏于胸臆，幽微难测，外人莫能窥知。即如方才所言逐流民之县令，同是寒天驱人，事后尽可自辩，谓不曾料及冻毙之祸。
本心既无从察见，依神女之见，又如何分辨其过之轻重？”
汤小圆嘴角抽了一下，最讨厌和这种较真的人说话！
“这个时候，便要依靠各类旁证。譬如拆庙之前，同僚是否规劝过他，苦寒天气，寄居破庙的乞丐有可能冻毙；也可去查阅当地县志，往年这个时节，此地有没有冻死人的旧例；还要看那些乞丐，是以老幼居多，还是身强力壮的青壮年居多。”
说到此节，汤小圆又补了一句：“倘若乞丐之中老幼占多，在我们神界，这位县令的罪过，便要牵连其他罪名。治理地方，却致使老无所依、幼无所养，流离街头直至冻毙。莫说主张拆庙的县令要撤职查办，本县县丞、县尉，乃至涉事乡里的里长，谁都推脱不掉干系。”
殿中安静一瞬。李世民忽然想起汤小圆初到大唐之时，便和他说过，那个一撸撸一串的旧事。和她今日之言两相对照，神界果真是将生民性命，视得重逾一切。
戴胄执笏肃立，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认可之意：
“神女今日所论，非止一案之断，实为百狱之准绳。大理寺鞫狱，固当参详条陈、采览先时告诫、博考诸般佐证。若条陈已明，僚属已谏，迹状昭然，犹自心存侥幸妄行者，自当从重科罪。此理，臣谨受教。”
言罢，他不再多言，退归班列。
王珪出列，执笏躬身：“陛下，神女。臣有一问。”
他抬起头，目光沉稳：“臣所忧者，法网日密，则官吏易罹于罪。若循此论，孙元保可置重辟，此讯一传天下。他日州县长吏，惧获罪谴，遇事便互相推避，事事仰禀上裁，遂致百事堕废。神界律法峻严，独不惧群吏畏法而怠于事耶？”
汤小圆几乎未加思索，当即开口：“条陈规定得细致明白，难道不是更方便官吏办事吗？”
她望向王珪，语气十分认真：“哪个做官的，不想谋求升迁？只有规矩写得清楚，他们才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倘若什么都不明文，等官吏办错了事，再随便找个口袋罪把人塞进去，到那个时候，才是喊冤都无处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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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又是一阵沉寂，不少官员脸色悄然一变。
汤小圆并未在意众人神色，继续说道：“至于怠政……”
她眉头微皱，仿佛在费力回忆神界旧制：“神界自有专门处置怠惰政务官员的律法条文，只是我平日里对此关注不多，记不得详尽条目。”
她抬眼看向王珪，理直气壮：“可我知道有这套规矩存在便足够。若是大唐如今没有，便应当补立出来。”
魏征执笏出列，神色肃然。
“陛下，神女所言，神界律法贵在详明，臣已知之。臣以为大唐刑律，亦当循此旨，首求条目周备，次取文义晓畅。令官吏知所遵行，百姓知所避就，庶几绝罗织之弊。
臣伏乞陛下，先厘正《武德律》‘官吏废职’之条。凡条陈已申而故为玩忽，上官已戒而犹怀侥幸者，咸明着于律，使天下群吏晓然知趋舍祸福。”
话音落，殿内一片寂然。
百官心思各不相同。
戴胄立于班中，垂着眼，心底深以为然。他常年鞫狱，见惯律条粗疏之下，或宽纵玩忽之吏，或借空文陷人于罪的情状。神女一席话，于他而言并非异说，恰恰道出刑狱实务之中最痛的症结。
有几任州县出身的实干官员，闻言微微颔首。他们也曾受过律无明文之苦，办差之时无所凭据，事若顺遂便罢，一旦生祸，便要凭空担上罪责，心中颇有共鸣。
可更多久历宦海的老吏，神色却悄然沉了几分。
他们熟稔旧律“公事失错”的弹性。律文宽泛，固然会有受冤之人，却也给办事留了转圜余地。若是条条皆定死，往后朝廷条陈每多一分细密，官吏身上的束缚便重一分。
他日若是明文明示在前，再有差池，便再无“律无明文”的托词可以辩解。此等新法，于勤恳者是护持，于因循敷衍之辈，却是枷锁。
余下大半朝臣，则是摇摆观望。道理听上去并无差错，可天下州县风土各异，人情万变，朝廷居于长安，岂能把世间万千情形尽数写在纸面上？若是条文堆砌繁密，地方上遇到律条不曾覆盖的变局，反倒束手束脚，又当如何处置？
这时，班列之中，许敬宗越众而出，神色郑重。
“陛下，臣有一惑，敢以咨问神女。”
他抬目，言辞恳切，仿佛真为典章实务而忧：
“我大唐幅员辽阔，诸州风俗殊异。中土行之而合宜者，移于边鄙郡县，或有扞格。倘若朝廷律条务求详备，可四海万种风俗，岂能尽数载于国法之中？
若地方官吏依本土旧俗行事，其事不见于朝廷律令，如此当何以裁断？”
殿中不少大臣闻言，暗暗点头。这正是很多人心底藏着的一桩疑问。
汤小圆闻言，略一思索，当即答道：
“道理其实简单，法无禁止即可为。”
“各地风俗本就不必全部写进朝廷大法。中央只定根本大框架，只要地方的乡俗政令，不违背朝廷根本法度，便允许订立本地的地方法令、乡约，因地制宜。只要不和朝廷根本法度相冲，大可听凭地方酌情处置。”
许敬宗又顺势追问，把最棘手的一问抛出来：
“诚如神女所言。然则何为朝廷之根本法度？地方所行，孰为越界、孰为可容，此界限，又由何人裁定？”
汤小圆顿了顿：
“核心就一条：地方法令、乡俗规矩，不能突破朝廷定下的底线。譬如不能贪污、不能索贿，诸如此类。只要不碰这些底线，各地风俗人情，尽可容它存在。”
听罢，许敬宗微微颔首，执笏再揖。他目的已然达到，该问的漏洞都已经在公开朝会之上由神女亲口作答，再无遗留口实可供日后攻讦。并不继续纠缠，径直退归班列。
班列之中，一名给事中缓步出列，执笏躬身，语气谦和。
“陛下，臣斗胆，就神界旧制请教神女。”
他目光看向汤小圆，言辞委婉：
“依神女所言，神界容许地方另定规约。敢问神界之中，既许地方置本地之法，难道不忧百姓日后只知乡约，不识朝廷国法，日久教化涣散吗？”
这话问得巧妙，不直接抨击眼下的提议，乃是借询问神界制度，道出许多人心底最深的隐忧。
班列里有人轻咳一声，却是崔善为。
他执笏躬身，却先看了众人一眼，语气不像诘难，倒像跟同僚拉家常：
“诸公忧地方立约，恐贻后患，以臣观之，未免将神女之言，看得过深了。”
“神女非欲令地方别置王法也。乡闾之间，本自有相沿之旧俗。譬如一乡用水，必先溉上流，而后乃开私堰；又有荒歉之年，村俗不许驱佃户离村。
此等成例，百姓世世遵行，乡老素知其宜，往昔有司亦未尝强为更张。今不过择其不悖国法、不虐孤弱之条，着之于简牍，使后至之吏，甫临其地，便知乡中旧俗如此。”
他稍作停顿，目光投向适才发问的给事中。
“反易生乱者，乃是长吏初临，昧于风土，遽下教令，尽废百姓累世安身之旧规。如此，方才使百姓生怨。将乡俗明录在册，正所以弭争，非所以肇祸也。”
【翻译：反而容易出乱子的，是新官上任，不知本地风俗，随便颁下命令，反而改变了当地旧俗，才会让百姓心生怨气。将地方风俗明确载入法令，是消弭争端，不是为了惹祸。】
汤小圆在旁边点头，小声补一句：“对，就是这意思。我又不是让他们另立山头。”
那给事中听罢，垂首细细思索片刻，执笏一揖，不再追问，退回本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