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日头铺在朱红廊柱上，暖风穿过繁密的银杏叶，簌簌轻响。
汤小圆跟在引路内侍身后，一路从廊下走到太极殿前，心里把魏征骂了八百遍。
这老混蛋，大清早的又惹什么祸，非要拉我进来当枪使。
进殿，见李世民，她也只行了个平礼。李世民从不同她计较技术，只微微颔首，示意她站到一旁。
她刚站定，魏征就出列了。
“敢请神女，神界之律法，可有多般名目，为我大唐所未闻否？”
汤小圆一愣。她昨晚睡得香，此刻脑子还是懵的，谁知道魏征居然一上来就给她开大招。
她皱了皱眉，认真思索片刻才道：
“那可太多了。不算地方法，就只算朝廷层面的，估计就比整个大唐的经史子集加起来都要多。”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魏征拱手道：“敢请神女，可否举上一例，让我等略窥神界律法之万一？”
汤小圆皱了皱眉，一脸为难：
“我也不是学律法的，很多律法条文的名字，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这个名目。而且我们神界很多物事，你们大唐根本没有，更不用谈相关律法，比如《计算机法》——你们大唐有计算机吗？”
满殿百官面面相觑。
计算所用之机括？莫非是算学所用算筹？死物而已，何须律法管束？
只是众臣皆缄默不言，谁也不愿出头，落个识见浅陋的笑柄。
魏征轻叹，亦不深究这些闻所未闻的名目，复又拱手：
“神女，可否举一桩事理，为臣等所能通晓者？”
汤小圆挠了挠头，皱眉想了半天。
“农业法？你们应该有类似青苗法之类的吧？水利法？你们大唐对破坏堤坝的人，应该也有处罚吧？
她数着数着，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交通法！你们有没有？”
廊外暖风拂过，传来枝叶一阵细碎簌簌之声，隔着殿门隐约可闻。
“交通”二字入耳，众人神色纷杂，心中各起揣度。
有人忆起《桃花源记》中“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心中暗忖：神界莫非田间阡陌，亦要立法定制？莫非垦田开垄，皆要受律条约束？
亦有熟稔唐律者，念及律文中“交通蕃夷”“交通权贵”，皆是勾连私通之意。难不成神界将臣僚私相往来亦设专法？若果真如此，便是官吏私下相会，也要先稽考律法不成。
魏征再向前半步，郑重发问：
“还请神女明示，何为交通之法？”
汤小圆拿手在空中虚划了两下：
“就是管路上人怎么走、车怎么走。人走哪儿、车走哪儿；迎头碰上了谁让谁；十字口怎么过，转弯和直行谁先走。再就是车撞了人怎么算，谁的责任，如何赔偿。”
话音才落，大理寺少卿戴胄跨步出列，眉头紧锁，按捺不住心中疑惑。
“神女，不过车马途行琐细之事，神界竟也要设律法管束？”
萧瑀亦微微颔首，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车马进退，但随乡俗旧习便可。长安之内，纵然偶有磕碰，亦属细故。神界竟为此等琐事，专立法条？”
汤小圆愣了一下，随即瞪圆了眼：“怎么是小事呢？！”
“长安城里，禁止快马奔驰，马行得慢，顶多也就是堵一堵、蹭一蹭，不会出什么大事。所以你们觉得，车马行走，不过是小事。”
她摊了摊手：“可我们神界不一样啊。我们的车，最快可以开到一个时辰八百里。你们想想，那是什么速度？眨一下眼的功夫，车就已经出去一百步了。那种速度下，一旦撞上人，便是非死即伤，自然便需要立法管束。”
李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一个时辰八百里？敢问神女，何等骏骥，方能引车至此？昔周穆王八骏，日行千里，已是传说中的神骏。不知神界育此神驹之术，神女可能传于大唐？”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个时辰八百里的神驹，他也想要！哪怕没有八百里，四百里也行！
汤小圆嘴角抽了抽：“药师兄，我们神界的车，不是用马拉的。”
殿内又是一静。
李靖眉头紧锁：“不藉马力？莫非凭神力驱使之？然神女昔日有言，神界生民，亦与我等同列，并无神通。”
“谁跟你们说神力了？”汤小圆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个东西叫机动车，简单来说，是用机械的原理驱动的。”
她顿了顿，看着满朝文武那一张张茫然的脸，决定拿个大家都懂的例子：“你们见过铜壶吧？铜壶里的水烧滚了以后，那个水汽会把壶盖顶起来，对吧？”
李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把那个原理研究到极致，便是机动车的原理。”汤小圆摊手。
李靖下意识颔首，李世民亦心生疑窦，只是二人，不约而同将此事放进了心里。
魏征唯恐话题越扯越远，连忙拱手转回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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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除却车马伤人定责之外，此交通之法，尚有何等规制？”
汤小圆收回看李靖的视线，扳着指头数了起来：“多了。比如说，一条路从中间分开，所有人靠右行驶，机动车道在最里面，人行道在最外面。你们大唐是不是人车混行？在我们神界就不行。机动车道是机动车道，人行道是人行道，谁也不能占谁的。”
她越数越快：“再比如，这条路是单行道还是双行道？单行道就只能往一个方向走，逆行就是违章。你们大唐有没有人赶着车在窄巷里迎头撞上，谁也不让谁，最后打起来的？”
班列末尾，几个御史对视一眼。这种事，长安城里几乎天天有。
汤小圆继续道：“还有，车超速了怎么办？你们大唐是不是觉得，车跑得快就是好事？在我们神界，不同的路有不同的限速。城里限速低，城外限速高，超速了，就罚。在不该掉头的地方掉头，怎么处理？在路口不按信号走，怎么处理？车停在不该停的地方，怎么处理？行人闯信号灯，怎么处理？非机动车占用机动车道，怎么处理？”
她摊了摊手，一脸“你们自己说”的表情：“这些，你们大唐有吗？你们是不是觉得，车想怎么开就怎么开，人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撞了人再看心情赔钱？若是心情不好，被撞的又是贱民，赔一顿鞭子也是有的？”
殿角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
魏征长吁一口气，语声沉厚：
“神女所言‘限速’‘单行之道’‘人车分途’，我大唐委实未有。车马往来，一向循俗而行，待到生出事端，方援《武德律》科断。”
他话锋一转，旋即转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调陡然抬升。
“诸公皆听分明。神界区区一部交通之法，细至于人车趋避，衢路相让，莫不条分缕析。反观我大唐《武德律》，官吏渎职之篇，何其粗疏。
‘所司不理’‘莅事不勤’‘措置乖方’，一概混为一谈，事发统以‘坐罪’二字了结。刑罪不相切合，何以服天下人心？”
殿下文武神色各异，或沉吟思索，或微微颔首，亦有蹙眉存疑者。
日头又高了几分，地面窗影已经悄悄挪开数寸。
萧瑀自班中趋出，执笏拱手：
“敢问神女，神界亦有官吏废职误公之律令否？”
汤小圆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有。只是我不清楚内里条目。我就是个学生，这离我太远了。”
她顿了顿，看着萧瑀那张严肃的脸：“不过我知道你们大概在纠结什么。是不是担心若是刑责过重，官吏便会因为害怕担责，以致怠政？”
萧瑀深吸一口气，颔首答道：
“神女所言，正是臣之所虑。罚罪过峻，则恐在位者怠政避事，庶务因之壅滞，黎民反受其弊。不知神女有何高见？”
汤小圆摊了摊手：“其实你们纠结来纠结去，无非就是担心官吏拿不准，差事办砸了，到底算谁的责任。索性就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她伸出手：“你们应该把责任划分清楚。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导致了这个结果？三种情况，清清楚楚——”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种，故意的。明知不该做，偏要做；明知会出事，偏不防。这种人，重罚，没商量。”
第二根手指：“第二种，可以预见但没有预见。按理说，一个合格的官员，应该能想到这事会出岔子。但他没想，或者想了没当回事。这种，要罚，但比故意的轻。”
第三根手指：“第三种，不可抗力或力所不及。天灾人祸、超出能力范围，实在挡不住的，不罚。”
萧瑀眉头紧锁，追根究底：
“神女方才所言‘事可预见而不能预见’。敢问，何为可预见？何人为之当知？何事为之当察？若只凭事后揣度，何以服人？”
汤小圆皱眉，又想了片刻：“我给你们举个例子。比如说城东有一个破庙，里面住的都是乞丐。冬天的时候，当地主官觉得那个破庙影响市容，想把它拆了重建。”
她顿了顿，看着百官：“结果呢，破庙拆了，那些乞丐没地方去，冻死了几个。你们说，这个主官，他是故意的吗？”
萧瑀沉吟片刻，答道：
“应非本心。丐者冻毙，于其治绩有损，无由故意为此。”
汤小圆点了点头：“对。他不是故意的。那他是无意的吗？”
她又摇了摇头，自问自答：“也不是。他既然身为当地主官，就该知道那座破庙里平时住着人。冬天拆破庙，那些人去哪？他既然要拆，就该先安排好那些人的去处——哪怕临时搭个棚子，也总比让人冻死强。”
她摊了摊手：“可他没安排。他要么没想，要么想了觉得‘也没那么冷，不一定会冻死’。这就是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
萧瑀听罢，默然片刻，缓缓颔首。
“既知庙中有流民栖止，拆撤之前，便当虑及其安身之处。此便是‘理当预见’。不加抚恤安置，便是知而不恤。此例，臣已然明了。”
魏征听罢，忽然转身：“敢问神女，孙元保此案，依神界律法，当属何等？”
汤小圆思索很久，方才回答：“我不是法官，也不是律师，只是依我之见，应当是第二种。只是要在第二种里，顶格判罚。”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朝廷发的母种与条程就摆在那里，但他明知青霉与绿僵菌不一样，却觉得都是绿毛，差不多。这就是典型的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
她看向萧瑀：“所以萧公担心的罚太重则官吏畏缩怠政，在这案子里不成立。孙元保不是，他是心存侥幸。对这种人，轻罚才是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