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天光尚且暗淡，太极殿中，百官已列班肃立。
魏征果然上了奏折。
他出列时笏板端得比平日还正三分，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送进殿里每个人的耳朵里，像锥子一般尖锐。
“《武德律》‘公事失错’之条，弊在吏旷职废事，而罚典过轻。”
他没绕弯子，一上来就直戳要害。
“守土之官，系一方生民。若其行事疏慢，轻弃黎庶，则其所酿灾祸，往往不止一隅。即如蒲城之案，孙元保一介无品小吏，以一人之谬，致一县田亩荡尽，黔首无收，几至流徙。此祸滔天，按旧律论之，最高止于杖七十。”
殿里有人极轻的叹了一声，却不知是谁。
魏征没停，声音更厉：
“刑轻则长奸，责薄则生慢。旧律治旷职之文，已不足以肃官常、安百姓。今赖陛下特旨重处，蒲城民心方定。然人主特敕，不可代国法。若日后再遇此等事，皆凭圣断加罪，实是动摇律法之根基也。”
他说到“动摇律法之根基”时，一字一顿，满殿文武都听出了这几个字的分量。
奏折念完，恰有一阵暖风过殿庭，帘幕轻轻翕动，四下唯有殿中呼吸之声可闻。
李世民没立刻开口。他靠在御座上，指尖搭着扶手，目光从魏征脸上移开，慢慢扫过阶下百官。有人垂眼，有人盯着自己的笏板。
杜如晦站在班列中，面色比昨日好了几分。他没看魏征，也没看李世民，只微微垂着眼，像在等一个早已料到的时刻落下来。
萧瑀出列，面色沉肃：
“魏公之论，臣窃以为有失偏颇。律以惩吏，贵在儆戒。若增重废职之刑，臣恐州县之吏，常怀危惧，遇事相推，务为避祸。久则庶务壅滞，受其弊者，仍在生民。”
【翻译：魏征说的话，我觉得偏颇了。律法对于官吏，主要是用来警示。如果加重废职的罪名，我怕官员以后为了少做错，就不干活了。时间长了，各种政务堆积，倒霉的还是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贞观肇建，陛下求治若渴，臣岂不知？然行法与驭吏，须相为表里。若官吏动辄便陷入重辟，必生全躯保身之徒，于国于民，未见其利。”
权万纪出班，笏板一正，声音硬得像砸在殿内青砖上：
“萧公此言，臣不敢奉教。”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居官享秩，而惮于事、惮于过、惮于罚，敢问萧公，此官复何所用？”
萧瑀脸色一沉，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没接上。
权万纪没让，声音又沉了一寸：
“孙元保若畏其事，固可辞差。既已受任，即当恪恭将事。若此过犹欲曲宥，他日孰复敬朝廷之令？”
权万纪话音刚落，班列中又一人出列，却是王珪，他是前朝旧臣，又素来与萧瑀交好：
“陛下，权公言虽切直，亦不免以一隅而概天下。孙元保所为，臣亦深恶之。然内外吏员千万，因公偾事而成大祸者，仅此一案，且陛下已降特敕严断。臣以为，可将陛下特敕布于四海，州县惕厉，儆惧之功已足。”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稳：
“若今日缘一事，便以特敕之罚着为律条，臣惧矫枉而过正。夫法贵恒，不贵数改。今日为孙元保增重，后遇他狱，岂复更增？如是，则律随人转，反失黎庶对律法之信矣。”
【翻译：如果今天因为一件事，就把特旨加重的刑法加进律条，岂不是矫枉过正？律法贵在稳定，不能朝令夕改。今天是因为孙元保，以后再遇到事，是不是要再改？如果律法总因为人的行为变动，反而会让天下人不再信任律法。】
魏征闻言，微微侧身，目光落在王珪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王公谓缘孙元保一事改律，是失天下共守之旨，臣以为不然。”
他顿了顿，语速不快，像在给每个人留消化的时间：
“如王公之议，不修旧律，每遇巨祸，辄乞陛下特敕。敢问王公：此敕出于律耶，出于圣意耶？今蒲城之变，陛下敕绞孙元保；后复有类此者，陛下复敕之乎？若复敕，则圣意驾于国法之上；若不敕，则百姓将疑：何孙元保独罹重辟，而后人止受杖责？如是，则国法何威之有？”
【翻译：照王珪你的说法，不修旧法，每次遇到事就让陛下下特旨，那么这个特旨到底是律法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今天绞了孙元保，日后再出一个这样的人，陛下下不下特旨？下了，就是皇帝的个人意志凌驾于律法之上，不下，百姓又会心有疑虑。国法威严皆是便荡然无存。】
他声音沉下去，目光从王珪脸上移开，扫向班列：
“恃特敕以补律之阙，外若存法之恒，实则举法之威，一系人主一时之权衡。斯乃真摇动律本者也。”
【翻译：靠特旨补律法之缺，外人看来是维持律法，实则是把律法的权威，全系于圣意之一时权衡。这才是真正的动摇律法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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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话音方落，萧瑀沉吟片刻，复又出列，面色比适才更沉了几分：
“魏公言恃敕补阙，足摇律根，臣深然之。然修法亦有轻重之辨。若厘正废职之条，明其等差，臣固无异议。若缘蒲城之狱，遂取特敕重刑入律，凡废职皆可论死——是据一案之烈，以定百世之法。臣惧此非修补，乃为峻法。峻法之下，吏未必知畏，反人人自危，遇事务推避。庶务隳坏，受害仍在黔首。”
【翻译：魏征说靠特旨弥补律法缺陷，是动摇律法根基。我也深以为然。可修补之法，亦有轻重之分。若仅将渎职数条重新厘定，明示等差，我没意见。但若因蒲城一案，便将特旨重刑径行入律，渎职的上限是死罪，那便是以极端特例当作时候判罚标准。我怕这不是修法，是用重刑。重刑之下，官吏反倒人人自危，遇事能摆就摆能躺就躺。到时候，政务废弛，受害的还是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说一件更根本的事：
“法者，天下之公器也。贵在人皆信而守之。若民心先谓‘此法旦暮可变’，则法已先失人心。人心不附，虽条章千百，徒为空文耳。”
魏征闻言，眉峰一挑，声音陡然拔高：
“如萧公所言，得毋谓陛下蒲城之敕为非，孙元保不当论绞耶？”
【翻译：萧瑀老头你的意思是说陛下判孙元保判错了？不该判绞？】
他不等萧瑀开口，语速骤然加快，像连珠箭一般：
“以孙元保所犯，虽斩亦不为过！”
殿内一静。
魏征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御座方向，声音沉下去，却每个字都送得极远：
“若非神女殿下临机处断；非陛下发民部钱帛以恤蒲城之民，今日诸公于此殿所论者，已非修律与否。”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讥讽之意：
“恐蒲城飞蝗，已及太极宫阙之下矣。”
满殿死寂。
魏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瑀，声音平了，却更重：
“一县生民流离，田亩荡尽，论绞犹为过乎？”
魏征忽地转头，目光如刀，望向班列中民部尚书韩仲良：
“敢问韩尚书，蒲城一事，所费国帑凡几何？”
韩仲良只得出列，躬身报道：
“回魏公：蒲城被灾之田，凡二十二万余亩；上田五万有余，中田七万有余，下田九万有余。
计给百姓偿直，上田亩五十五文，中田四十五文，下田三十五文，合万余贯。
又贷粟、给种，折钱千四百余贯；免其今年租庸调，计四千贯。蒲城仓廪空竭，复转同、华二州粟米赈给，兼脚直、吏廪、道途耗损，四千贯有余。又有旁近京畿数县，亦缘青霉蝗蝻流衍，焚毁田亩。民部前后所出，通计二万三千贯。”
魏征一声冷笑，声音陡然拔高：
“二万三千贯。国帑掷二万三千贯，以弥蒲城一县之祸。”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萧瑀、王珪，最后落在御座方向：
“一无品小吏，逞其私慢，心存徼幸，遂耗国家一下州之岁赋，为之收拾残局。若依旧律，不过杖七十而已。”
魏征冷笑一声，声音又沉了一寸：
“我大唐下州，岁入赋调，不及二万三千贯者多矣。孙元保一念之失，遂糜数州之赋，以填其祸。”
【翻译：我大唐的下等州，一年税收不到两万三千贯的多了去了，孙元保一念之差，几个州一年的赋税，就拿来给他填坑了。】
他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御座方向，声音沉下去，却每个字都砸得极重：
“若循萧公之议，如此罪状，犹以论绞为峻。诸公试思：大唐海内，得几州可供官吏偾事而糜耗耶？”
萧瑀面色沉了沉，终于开口：
“魏公何言之激也！老夫何尝谓孙元保罪轻？老夫之意：陛下此敕，可颁示天下，使内外皆知，若再有旷职偾事、酿成巨害者，非复旧律杖责可比，将承人主特断。如此，戒惧已足。且我大唐开国十有余载，孙元保之祸，亦仅此一见。”
【翻译：魏征你说话怎么这么偏激，我什么时候说过孙元保判轻了，我是说陛下的特旨可以全国广而告之，让所有官员警惕，就已经足够了。何况大唐开国十几年，就出了孙元保这么一个祸患，特事特办就够了。】
魏征闻言，忽然笑了，唇角带着几分笃定。
“萧公此言，臣不敢苟同。”
“十余年未见其第二人，只因此前无神女殿下也。”
满殿一静。连李世民都微微坐直了些。
魏征目光扫过百官，语速不快，像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神女未降之时，诸公孰知有绿僵菌之术，可绝我大唐蝗患？又孰料小吏竟敢以青霉伪代官给绿僵菌，遂倾一县，几祸京畿？”
【翻译：神女没来大唐之前，你们谁知道还有绿僵菌这玩意，可以平定蝗灾？又有谁能想到不过一个小吏偷懒，竟然能惹出这么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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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沉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臣斗胆，请陛下召神女殿下入殿面询。”
“神女自神界而来，所见非臣等凡愚可及。敢问神界律法，几多是我大唐《武德律》所未载？岂待神女复授大唐神异之术，而在官司仍有如孙元保之辈，复酿大祸而后图之？”
【翻译：神女殿下自神界而来，所见所闻，不是我们这种凡夫俗子能脑补的。我斗胆请神女殿下说说，神界有多少律法，是我大唐《武德律》中根本没有的？难不成等到日后，神女殿下再把如绿僵菌这般的好东西传授到我大唐，我大唐的衙门里，坐的却还是孙元保这种人？】
残存的几枝殿烛火光已经微弱，缕缕飞尘在金色光柱里缓缓浮动。殿外银杏新叶的绿色，隐隐映在窗沿。
萧瑀都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李世民听完，沉默片刻，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魏征所言，不为无据。然萧卿、王卿之论，亦有可取。”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既如此，便宣神女入对。”
说罢，他微微抬手，示意内侍去传。随后他目光转向百官，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宣召尚需时刻。诸卿若有本司公务，可先归署；无事愿留者，听之。且出就廊庑，赐茶少憩。俟神女既至，朕复与诸卿共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