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清楚，这感觉不是动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就像看见一只被雨淋透的小雀儿缩在檐下，你明知它飞进书斋可能会弄乱书卷，但还是会忍不住推开书斋的窗放它进来。
程咬金转头看向孙氏，却见孙氏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他伸手按住孙氏的手，掌心温热，语气笃定：
“你放心，只要某在一日，那个孙蓉娘便踏不进程家大门。”
孙氏靠在枕上，眼睫微微颤动，半晌，轻声开口：
“夫君……往后不管是谁进门，还望你多方打听，定要寻个温柔贤惠之人。处默、处亮年纪尚小，经不起折腾。”
她说着，声音慢慢压低，尾音微微发颤。
孙荷娘插话：
“那姊夫可得细细打听。”
“毕竟孙蓉娘，可不就是贤名在外吗？”
程咬金一愣：“什么？”
孙荷娘苦笑一声，嘴角弯得勉强：
“是阿耶亲自在外替她宣扬，逢人便讲她刺血抄经、为父祈福之事。如今洛阳城，谁人不知孙家五娘虽是庶出，却十分贤孝？就连洛阳长史府上，都遣人递话问询……”
她话没有说完，其中深意已然明了。
程咬金抬眼看向孙荷娘，粗声道：
“你是说，洛阳长史府上曾遣人递话问询？”
孙荷娘点头：“是。上回阿耶与人饮宴，亲口夸了孙蓉娘刺血抄经，十分贤孝。没过数日，洛阳长史府上便遣了人来探口风。”
她顿了顿，垂下眼：
“只是那时府里接了信，说阿姊病重，阿耶便起了心思，将洛阳长史家那桩婚事暂时搁置了。”
程咬金听完，拇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他这回是真听明白了。孙家两头押注，孙氏要是撑不过去，立刻塞一个女儿进来续上宿国公府这门亲；孙蓉娘那边洛阳长史的亲事先搁着，万一程府这条路走不通，再嫁入长史家也不迟。横竖怎么都不亏。
他冷笑一声：
“既然你阿耶拿不定主意，那某便帮他一把。”
程咬金高喝一声：“程永固！”
门外立刻传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了片刻，管事气喘吁吁推开门，躬身立在门口：“小人在。”
程咬金大马金刀坐在榻上，抬了抬下巴：
“你拿某的名纸，再备几样礼，送往洛阳长史府上。就说某听闻长史家郎君要与孙家五娘子定亲，十分欣慰，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管事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小人明白。”
孙荷娘瞪大了眼，看看程咬金，又看看管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孙氏轻轻咳了两声，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程咬金立刻住了口，伸手替她顺了顺背，转头看向孙荷娘：
“你这些时日便安心留在府中，好生照看你阿姊。”
他顿了顿，站起身：
“某这些日子搬去前院。”
孙荷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低声道：
“多谢姊夫。”
程咬金摆了摆手，没再多说，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的亲事，某会同你阿姊商议着来。你只管安分待着便是。”
说完，脚步声沉沉地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过石榴枝的细响。
五月的风从长安城一路向东，吹过渭水上的船帆，吹过黄土塬上干裂的田垄，到了蒲城县境，风里便带上了焦糊气。
蒲城县最后两个村的地，也烧尽了。青烟散尽，焦土连成一片，黑沉沉铺到天边。
魏征盯着民部的人将最后一批补偿铜钱发到百姓手里，一袋一袋过数，按手印画押，确认无误，才松了口气。
杜如晦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焦黑，半晌没说话。汤小圆站在他身侧，只道了一句：
“好歹离秋收还剩三个多月，总归还有几分指望。”
一行人返回长安之时，天色早已全黑。坊门处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巡街武侯望见带有官署徽记的马车，远远便躬身避让。
三人相约，次日巳时一同前往两仪殿面圣复命。
魏征原本提议随早朝一同觐见。
汤小圆当场回绝：“累了这么多天，今日回家定要好好歇一歇，现在离早朝就剩三个时辰了，刚睡下便要起！”
魏征眉头紧锁：“蝗灾刚刚平定，陛下心中必定牵挂……”
“午时。”汤小圆讨价还价。
杜如晦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言语间藏不住倦意：
“老夫连日车马奔波，身子也颇感不适。明日，便改至巳时如何？”
魏征冷哼一声，终究没有再争执。汤小圆也不再多言，应允了巳时之约。
次日巳时，汤小圆踏入两仪殿，御案上沉水香袅袅升腾，漫过整座大殿。殿外几株银杏满身青翠，夏风从窗棂送进来两片银杏叶，倒让人看了眼前一亮。
魏征与杜如晦早已立在殿中，也不知提前到了多久。魏征笏板端在胸前，袍角一丝不乱，瞧他那神色，大概率是先去上了个早朝，下朝后又直接来两仪殿接着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汤小圆心中暗自腹诽：魏征这老混蛋，搁后世必定是个卷王！
杜如晦立在一旁，衣冠齐整，只是眼下的青影没藏住，脸色也比平时差了一些，想是连日车马劳顿，又牵动了旧疾。
御案之后，李世民端坐其上，目光落在杜如晦身上，开口逐项询问蒲城的实情。蝗蝻蔓延的地界、民间民心安定与否，一一盘问得细致入微。
待到听闻蒲城这场大祸，根源出自孙元保怠惰欺瞒，层层遮掩，才让本可消弭的小股蝗灾，演变成一县浩劫。
卷宗、供词、杜如晦的书信，还有戴胄一行人带回的案卷，李世民早已反复阅看，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心中清楚。
可此刻亲耳听闻杜如晦将此事连同民间惨状一并道来，他胸中郁气依旧阵阵翻涌。
殿内陷入片刻沉寂。
李世民指节微微用力，叩击御案，一声闷响回荡殿中。
“卷宗朕早已阅过数遍，”他皱着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森然，“可每听闻一次，朕依旧心生寒意。不过一人昏聩，竟险些令万千百姓流离失所！”
魏征手持朝笏，开口问道：
“陛下，臣有一事想问。此番处置孙元保，陛下特意下旨罪加三等，敢问是何缘故？”
李世民心口微微一紧，暗忖：坏了，魏征又来了。怕不是又要谏朕法外加刑、坏律坏制。
他心中虽在叫苦，面上却并未显露，依旧开口解释：
“孙元保身任本县劝农之吏，专司蝗灾处置。朝廷早已降下文书，明言正规治蝗菌种施用章程。可他畏惧劳苦，不愿依朝廷法度行事。反倒蓄意造假，以青霉冒充绿僵菌，欺上瞒下，贻误灭蝗时机，致蒲城万顷田稼被毁，数万百姓生计一空。若非神女决断焚田，飞蝗或将蔓延京畿。此人主观存心行诈，且祸害尤其深重，故此朕才下制敕，罪加三等，判以绞刑。”
魏征静静听完，微微颔首。
短短一息停顿，李世民心中的戒备反倒悬得更高，已然在心中备好说辞，预备应对魏征的谏言。
谁知魏征笏板一正，开口竟是：
“臣以为，罪加三等，未免过轻。当改绞为斩，方才合宜。”
李世民愣在御座上，眸中错愕一闪。
万万没想到，魏征是嫌他罚得太轻！
魏征没给他插话的空隙，话锋只略一顿，换了口气，接着奏道：
“一县黎庶全年生计，就毁在他这畏惧劳苦上。陛下加三等判绞，已是体恤法度，可依臣所见，罚犹嫌轻。”
说到此处，魏征声音反倒更郑重了些：
“臣以为，《武德律》中，对官吏渎职、妄为而误害民生这类罪名，所定刑罚，与其所能酿成的巨祸并不相称。依臣之见，这几处相关条目，必须增补重修！”
杜如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较之魏征，也更为平和谨慎，只是语意却是全然附和：
“陛下，臣以为，玄成所言，切中要害。
依旧律，孙元保所犯之罪，仅受七十杖便可，以这般微刑，对应一县生民尽毁之祸，确实轻重失衡。
修订这几处涉官吏渎职、妄为祸民的条目，确是治本之策。”
李世民静静听着二人对答，心中忽然闪过一桩旧事。
他记起前年，神女曾无意间对观音婢提过一个名字——《唐律疏议》。
只听名字，便知该是一部完备周全的大唐律法典籍。此刻魏征、杜如晦皆言修律，一个念头猛地冒上他的心头：何不索性将整部《武德律》推倒重编，修成这部《唐律疏议》？
可转念一想，他又压下了这个宏大的想法。
去年关中大旱，而今蒲城又遭蝗灾，州县疲敝，百姓尚在流离。大举开局，全盘重纂整部律典，工程浩大，耗人耗时。灾荒接连的年月，举国重心该放在安抚流民、恢复农桑之上，此时铺开这般浩大文事，时机并不相宜。
李世民抬眼，望向阶下的汤小圆。此番蒲城蝗灾，她自始至终亲历其间，所见所闻皆是民间实况。
“神女自始至终参与此案，见闻真切，不知有何高见？”
汤小圆微微拱手，坦然作答：
“陛下，《武德律》的条文细则，我并不清楚。只是神界有一种说法，言道律法，本就存有滞后性。今日这桩公案，恰恰便印证了这一点。旧的律条订立之时，未曾料到官吏一时妄为，便能酿成倾覆一县的大祸。
是以魏公与克明兄所提增补修订相关条目，我并无异议。”
李世民听罢，心中已然定了大半。
他目光落于魏征身上：
“玄成。此律条疏漏，由你一语点破，所见极明。
此事便交由你全权督办。你退朝后即刻草拟奏折，将孙元保一案始末得失、旧律弊病，以及官吏灾务渎职、妄为祸民所需增补修订的所有律条纲目，逐条明晰罗列。
明日早朝，当庭奏报，公示于文武诸臣。随后再召精通刑律之重臣，公同参详、共议规制，再定稿施行。
个案特旨破格，终究非长久之法。
朕要的是，此后有法可依、有律可凭，不必再靠君主特旨补律之缺。”
魏征肃然拱手，躬身领旨：
“臣，谨遵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