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顺着半敞的窗棂吹进房间，带着院子里若有若无的药味。
程咬金握着孙氏微凉的手，指腹甚至能感觉到孙氏的脉博，他心中百感交集，正欲开口再温言劝慰几句。
屋外忽然传来仆役低声通传：
“启禀国公，孙四娘子在外求见。”
闻言，程咬金眼底刚压下去的戾气瞬间翻涌而上。
他本就恨透了孙家的此番算计——拿探病当幌子跑来程府，一为替孙元良保官籍，二为往程府塞人，逼得孙氏急火攻心、命悬一线。他只当这孙四娘子是不肯死心，想来装出乖巧模样博取同情，伺机觊觎名分。
程咬金当即沉下脸色，预备当众斥退，再狠狠发作一番，断了孙家所有痴心妄想。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月白色长裙的孙四娘子缓步走入。她面上未施脂粉，只在鬓边簪了两支银簪，倒当真是一副侍疾的打扮。
不等程咬金开口斥责，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她抬头望向榻上的孙氏，又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程咬金，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阿姊！姊夫！我不愿入程府做继室！还求阿姊、姊夫救我，为我另择一门亲事！”
这一句话，直接将正要发作怒火的程咬金当场噎住，早已准备好的斥责狠话尽数堵在喉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攥着孙氏的那只手都微微使了力。
榻上的孙氏亦是骤然一僵，眸中满是错愕。她定定看着跪在地上的亲妹，难以置信，缓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敢确信：
“荷娘，你说你不愿嫁入程府？”
她目光牢牢锁着她，像是要从那张与自己眉眼相似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你既不愿，昨日为何随阿娘一同入府探望于我？”
跪地的孙荷娘抬眸，将内里隐情全盘托出：
“阿姊，我入程府并非阿娘本意，乃是阿耶的计较！”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恨，道出孙家内里残酷的算计：
“阿姊你嫁人嫁得早，自是不知，阿耶素来偏宠段侍妾。阿耶对阿娘言道，我若是不肯前来，便换孙蓉娘来。阿娘因姊夫封为国公，方能在阿耶面前挣得几分体面。若是孙蓉娘当真嫁入程府，段侍妾岂不更得阿耶看重？阿娘如何肯依！是以昨日阿娘以死相逼，我才随她前来。”
五月的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月白裙面上。她跪在光里，指尖攥紧膝上衣料，继续剖白：
“再者，也是我想要当面见见阿姊与姊夫，把心底话一一说清。今日若是不剖析明白，来日他们寻个名目强行要将我嫁进来，到那时我又该如何？”
孙氏望着她，疑云仍未散尽，轻声追问：
“可阿娘言道，你素来好强。去岁我见牛将军家的二郎君，与你年貌相当，还曾特意修书与阿娘，让她安排相看。可阿娘回信，说你嫌牛将军家不过区区县男，一心盼着嫁入公侯家……”
孙荷娘一脸震惊，眼睛瞪得溜圆：“什么牛将军家的二郎君？阿娘从未与我说过这桩事！”
孙氏听了，眼睫颤了颤，心中仍是不愿相信自己的生母竟一直欺瞒于她。她撑直了身子，轻声再问：
“你既不愿，昨日阿娘辞归之时，你为何不随她一同离去？”
孙荷娘跪在地上，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委屈：
“阿姊，你出嫁之时我才五岁，我们姊妹相伴时日不多，情分本就淡薄。可你终究是我的亲阿姊，你被阿娘气得呕血，我若是不管不顾跟着阿娘一走了之，那我同阿娘又有何分别？”
孙氏听了，嘴唇微微翕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孙荷娘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难为情：
“再说……我也有私心。”
她顿了顿，似是咬牙下定决心：
“我要当面同姊夫说清，我不愿嫁进程府。如此一来，纵使阿姊被阿娘说动，姊夫也断不会强人所难。”
孙氏默然许久，目光落在孙荷娘低垂的头顶，缓缓开口：
“荷娘，你且先起身。你若当真不愿，我与你姊夫自会为你另寻良配。只是阿姊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愿？”
她语声轻弱，带着病后的虚乏，却一字一句问得分明：
“这般机缘，你当真舍得让与孙蓉娘？你姊夫尚不到四十，正值壮年，又是当朝国公，你当真不动心？”
孙荷娘绞着衣带的手指骤然停住。
她低着头，咬着下唇，憋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阿姊……我不愿与人当继母。”
她说得极慢，显然是认真思虑过：
“继母难为，这话阿姊想来也听过。昔日应国公夫人，如今的杨郡君，长安城中人人赞她温厚知礼。可到头来呢？菩萨一般的贵女，若非弘农杨氏还肯为她撑腰，助她和离，怕是她哪日死在两个继子手中，都无人知晓。”
她说至此处，忽然意识到失言，慌忙找补：
“阿姊，我不是说处默、处亮和应国公家那两个郎君一样！我只是、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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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急地摆手，脸涨得通红，话到一半却卡住了。
良久，她低下头，语声闷闷，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倔强：
“我只是不愿与人当继母！”
孙氏侧首，与程咬金对视一眼。
目光之中并无迟疑，只轻轻一点。
程咬金会意，看着孙荷娘粗声开口：
“你既不愿，便先在府中暂住。某与你阿姊自会为你择一年貌相匹的人家，届时便从宿国公府发嫁，嫁妆之事你也不必忧心，某与你阿姊自会为你备办。”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透出一丝温和：
“这些时日，你便留在府中，好生照看你阿姊。”
孙荷娘怔怔抬首，张了张嘴，眼眶一红，用力颔首，声音带着鼻音：
“多谢阿姊，姊夫。”
程咬金看着她红着眼圈用力颔首的模样，忽然哼了一声，似是想用这一声，掩饰方才流露的温和：
“只是牛进达家的二郎君，你已是无缘。人家年初便已定了亲。”
诸事说罢，孙氏精力渐衰，正要卧下歇息，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问道：
“听你方才所言，阿耶执意要再送孙家一女入程府？”
孙荷娘点头，绞着衣带的手指又收紧几分：
“正是。阿耶言道，我若不肯，便遣孙蓉娘前来。阿姊有所不知，孙蓉娘日日效仿她生母段侍妾的行事，早已哄得阿耶偏心于她。阿娘在孙家，仅剩主母的虚名。便是这名分，我看阿耶也是看在姊夫的面上，才肯留给阿娘。”
孙氏闻言，心头微震，轻声追问出心中疑惑：
“那元良呢？”
她眉宇间带着几分诧异：
“阿娘半生操劳，所有指望皆系于元良一身，难道元良也不护着阿娘？”
孙荷娘闻言，无奈地耸了耸肩，语气瞬间凉薄，将家中内里腌臜全盘托出：
“阿兄？他本就是个凉薄性子。”
她稍作停顿，直言道：
“当初仗着姊夫的情面，为他补授了蒲城县县令，他心中便已有不满。在他看来，阿姊嫁入宿国公府，本该为他谋一处肥缺，谁知仅得一中县县令。他一直以为，是阿姊不肯尽心为他奔走。”
“再加上阿耶本就偏心段侍妾，昔年尚在府中时，阿兄为讨阿耶欢心，便主动亲近段氏母女。平日里言语之间，还常责阿娘无能，身为主母，竟连一名侍妾都压不住。”
“后来他外放，更是连一封家书都不曾寄给阿娘。可怜阿娘还日日惦念他，此番听闻他出事，便急着从洛阳赶来，想要逼迫阿姊你去求姊夫出手救他。”
孙荷娘垂下眼，手指又无意识地绞了一下衣带，声音轻了下去：
“其实我此番答应阿娘过来，也还是想着……若是日后他们当真要把孙蓉娘嫁过来，你们也得有个提防。我得把她是个什么人先说明白了，不然……”
她飞快看了程咬金一眼，难得带了点不好意思：
“不然我怕姊夫也会被孙蓉娘哄了去。”
程咬金听完，眉毛一挑，没有动怒，反倒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世间最可笑的事：
“在你眼中，某便是这般人？”
孙荷娘得了自家阿姊和姊夫的许诺，整个人放松了许多，胆子也大了一些：
“姊夫你是不知道孙蓉娘的手段。啧啧啧。”
她微微挑眉，学着孙蓉娘的模样：
“她拿针把自己十个手指头都扎出了血，又用布帛裹得严严实实，特意等着阿耶撞见。待阿耶问起，她起先只说是绣花误伤，阿耶再三追问，她才垂泪言道，听闻刺血写经最是至诚，便刺破指尖取血入墨，为阿耶祈福。”
说到这里，孙荷娘收了模仿的姿态，瘪了瘪嘴：
“阿耶听完，当日便把阿娘同我一并训斥了一通。说阿娘日日念佛，却不曾为阿耶刺血写过一字，又骂我不及孙蓉娘孝顺，还夸段侍妾比阿娘会教女儿，说做侍妾委屈了她。”
程咬金眉头拧成一团：
“拿针扎破手指？区区数枚针眼，还要以布帛裹起？”
“可不是嘛！”孙荷娘又是一声冷哼，语气带着几分讥诮，“若是不裹起来，直接伸手送到阿耶眼前，这戏就作得假了。必得要遮遮掩掩，叫阿耶自己发觉，这戏才能算演得周全。至于那卷血经，阿耶如今还当宝贝供在佛前，只是那血究竟是人血，还是鸡血猪血，就只有孙蓉娘自己知道了。”
她说至末尾，声音里也不由带上一丝刻薄：
“姊夫，一个十四五岁的美貌小娘子，为了替你抄经祈福，把自己十个手指头都扎出了血窟窿。你扪心自问，当真一点不怜惜？“
屋里忽然静了。
程咬金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想了想。
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坐在灯下，拿针往自己指头上扎，血珠冒了出来，滴进墨里，就为了给他抄经祈福。
他承认，脑子里冒出那个画面的时候，他心口确实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