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心中尚在思忖识人之道，陈里正从田垄那边快步过来，先对着汤小圆深深拱手一揖：
“回神女，我们东庙村的田已烧了一小半了，按眼下这个风向和火势，再有大半个时辰便能全部烧完。”
他顿了顿，语气恭敬：
“神女与诸公，不如先到村里歇歇脚，喝口热茶？余下的火，让村中后生守着便是。虽是晚间，田埂上蚊虫也不少，我等庄户人家，皮糙肉厚叮两口没事，神女怕是经不起。”
汤小圆点了点头：“也好。”
夜风从田垄深处吹来，裹着草木灰的焦苦气，拂过众人衣袍。田地里的火星在黑夜里一明一灭，像垂死的萤火。
陈里正又拱了拱手，像是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问道：
“还有一事，小人想请教神女。这烧过的地，大概要等多久才能洒水、种新一轮的粮？村里人全指着地里的收成过活，若是耽搁了农时……”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到了。
杜如晦立在一旁，听陈里正一番言语，心中微动。
同为乡里里正，一人上来便先攀附套近乎，拿孩童饥馁作由头讨要补偿；眼前这人，先禀明焚田进度，再体恤众人劳苦，末了才委婉道出乡民生计之忧。言语有度，行事有章法，这才是通达之人。
汤小圆自然不知，她今日随口一句，从此后，杜如晦但凡与陌生之人初次打交道，便会在心里先掂量一番，掂量此人，到底是不是个蠢人。
汤小圆认真回答陈里正：
“先放十天。主要是等地热散干净，不然种子种下去，怕是要被余温烧死。十天内你们先不用管，过了十天，再开始洒水翻田便是。”
陈里正连忙点头：“小人记下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东庙村的田终于烧尽了。西庙村地少，早半个时辰便已收了火。
最后一簇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了几下，终于伏倒下去。月光重新铺回焦黑的田垄，灰白色的余烬上袅袅白烟笔直地升向夜空，像一缕缕不肯散去的叹息。
两村的乡民没有散去，也没有歇息，而是提着铲挑着桶，借着月光，将灰烬铲进桶里，挑回自家房前屋后的小块田地，铺上三寸厚，捂杀那些不便放火的地里的虫卵。
汤小圆站在田埂上望了一阵，又叮嘱了陈里正让他派几个人看着，莫要死灰复燃，便同杜如晦几人道：
“明日一早还要去大槐树村，我们先回吧。”
杜如晦点了点头，同魏征一道上了马车，程咬金也翻身上马，一行人折返县衙。
翌日辰时，汤小圆与杜如晦等人准时到了大槐树村。
孙里正领着几个村民早已在村口候着，昨夜的防火沟挖得齐整，柴垛也移到了远处，连秸秆都撒进了地里。见了汤小圆，他腰弯得更深了，脸上堆着笑，比昨日规矩得多。
叫蒲城百姓态度彻底转变的，是民部官员到了。
东西庙村因为最先烧田，反而最先拿到了补偿。乡民们掂着沉甸甸的铜钱，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
消息传开，后头几个还没轮到焚田的村子，非但不抗拒，反倒有人跑到县衙门口打听，
“何时轮到我村焚田？”
“可否将我村次序提前？焚田完毕，也好领取朝廷抚恤！”
甚至有精明的乡民，连夜托人给做生意的亲戚递信：
“这几日村里人都领了钱，手头宽裕，你那布庄赶紧多进些粗布来，保准好卖。”
“进些胭脂水粉，妇人们有了闲钱，也要花销的。”
周县丞站在县衙门口，听着外头百姓催着焚田的动静，脸上表情复杂。
焚田第三日，蒲城县只剩两个村子尚未烧过。眼看着今日便能全部了结，众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因着最后那两个村子远，不过寅时二刻，众人便在县衙集合，准备一同前往。
人才到齐，就听见县衙门口一阵马蹄声急，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程咬金抬头一看，来人却是他大儿子程处默，带着两名亲卫，满头大汗地直奔进来。
程处默见了程咬金，眼眶通红，嘴唇抖了抖，也不管还有旁人在侧，一句话便冲口而出：
“阿耶，阿娘不好了！”
程咬金手一抖，茶碗差点砸在地上，猛地站起身来：
“出了何事？！”
程处默忍着泪，声音发紧：
“昨日外祖母登门，还携了小姨母同来，言说听闻阿娘抱病，特来探视。儿寻思阿娘病后，也多有惦念外祖母，便令仆妇引了她们入内同阿娘相见。”
他顿了顿，喉头哽了一下：
“谁料外祖母入内，半句不问阿娘病情，只一味逼迫阿娘，求阿耶为舅父说情。言道罢官无妨，只求保下官籍，为孙家后辈留仕进之路。更斥责阿娘心冷，不念骨肉亲情。”
程处默喘了口气，又道：
“外祖母还说……说阿娘若真病得重了，还得替我与处亮着想。说是若让外人嫁了进来，日后若再得个儿子，恐薄待我与处亮，还不如自家人知根知底……她还要让小姨母留下来，给阿娘侍奉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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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脸色顿时铁青，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你外祖母，当着你的面便敢说出这等话？”
程处默摇头：“并未当面。是处亮扒在阿娘窗外偷听来的。后来也是处亮喊，说阿娘吐了血，我才知道。”
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待我冲入内室，阿娘已然危殆。外祖母见阿娘吐血，也不多待，急忙便跑了，还不忘把小姨母留了下来。儿请来孙道长诊视，孙道长言阿娘乃是急火攻心，往日调养尽数付诸东流，恐难……恐难挨过今年了。”
杜如晦、汤小圆与魏征几人站在几步开外，被迫听了一耳朵程家的家务事，面色都不大好看。
汤小圆在心里暗暗盘算：大女儿不行了，就把小女儿塞进来侍疾？这路数，怎么听起来怪耳熟的，倒是跟大小周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难怪程夫人会被气得吐血。
程咬金也不废话，转过身来，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不等他开口，沉声决断：“陛下委派与知节的差事，原就是押运火油。如今差事已然完结，知节自可返京复命。”
程咬金颔首，转身对汤小圆、魏征深深抱拳：“多谢诸位照拂。”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领着程处默与亲卫大步往外走，马蹄声很快便消失在县衙门外。
县衙前的晨风，骤然便有些萧瑟沉滞。
方才程处默的字字句句，犹在众人耳畔回荡。
满院寂静，无人开口言语。
原本待要动身前往最后两村焚田的几人，心头都沉甸甸压着一块石头，方才蒲城灾情将尽的松弛之感，瞬间荡然无存。
可纵使满心唏嘘，几人皆是朝堂重臣，深谙轻重次第。
国事在前，蒲城蝗灾未彻底肃清，最后两村焚田事宜悬而未决，万千百姓生计尚系于此。
儿女家宅祸福，纵是令人揪心，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
良久，杜如晦率先开口，语声平稳无绪，打破满院沉滞：
“时辰不早，动身。余下二村焚田，不可贻误农时。”
语调依旧是平日处置公务的沉稳淡漠，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魏征微微颔首，一语未发，抬步随之前往。
一行人默然启程，前路田畴在望。
人人行色端正、各司其事，依旧稳妥处置焚田收尾公事。
只是整片队伍，自始至终气氛低沉，无一人说笑，无一人闲谈。
所有人心里，都悬着同一个念头。但愿程夫人福泽深厚，能熬过此劫。
可世事无常，至亲伤人，从来最是无解。
……
程咬金一路策马，胸中怒火难平。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若是夫人真熬不过这一关，那他与孙家的情分，便随孙氏一同断了。
夫人若不在，翁婿之名便不复存在。从今往后，程家大门，永不接纳孙家之人。孙家再有任何难处，哪怕登门磕头，他也绝不伸手相助，半分情面不留。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儿子处默、处亮身上流着孙家的血，外孙名分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抹去。
他能禁住二子平日不许与孙家通信、登门，可若是孙家老人将来离世，他拦着不让二子奔丧，朝中言官必会攻讦。
可一想到夫人卧病在床，却被生母逼到呕血濒死，这点非议，程咬金就觉得他可以不在乎，想来处默处亮也不会在乎。
程咬金马不停蹄，奔回长安宿国公府。
日头已高，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宿国公府门前，连石缝里的草都蔫着。府中上下寂静肃穆，连仆妇行走皆是轻手轻脚。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五月的燥热，沉沉压人。
他大步踏入内室，第一眼便看见床榻上的人影。
孙氏竟是醒着的。
她端坐在榻上，背后垫着软锦厚褥。素白瓷药盏捧在手中，正小口抿着汤药。
面色虽透着病态的苍白，眉眼却依旧安稳沉静，看着并不似方才蒲城听闻的那般濒死垂危。
程咬金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一瞬。
可下一瞬，他目光扫到站在榻侧的孙思邈。
孙思邈只对着他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言语，没有解释。
就只摇了摇头。
程咬金方才松下去的心，瞬间坠入万丈深渊。
屋内一众侍女、仆妇何等通透。见家主归来，纷纷垂首躬身，轻步退了出去，悄无声息合上房门，将满室空间尽数留给夫妻二人。
程咬金再忍不住，大步冲至榻前，双膝微沉，俯身紧紧握住孙氏微凉的手。
那双往日温润安稳、操持家宅十余年的手，此刻却一片冰凉。
他半生沙场铁血、刀箭加身从未惧过分毫，此刻声音却沙哑颤抖，满是慌乱无措：
“夫人，身子可还好受？哪里不适尽管告知某！
某即刻入宫求见陛下，尽数召宫中太医入府会诊！必定还有法子，定然能治好你！”
孙氏望着眼前风尘仆仆、满面焦灼的夫君，鬓间染着路尘，眼底尽是慌痛，不由得浅浅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反握了握程咬金的掌心，语气温婉：
“夫君，不必了。”
她轻叹一口气，语气带着深深的愧意：
“是我孙家无状，阿弟闯下大祸，还拖累夫君前程、劳累夫君奔波。”
她垂着眼睫，语气温顺得近乎卑微：
“只是我那小妹，她虽容貌不差，性子却素来要强。我心里清楚，若她入了程府，表面上或许会对处默、处亮兄弟温厚有礼，可内里只怕会暗中磋磨。我两个孩儿，皆是憨直性子，怕是经不住阴私算计。”
孙氏抬眼望向程咬金，苍白的脸上一片恳切，字字皆是为子女考量：
“夫君若是日后想要续弦，还请另择高门贵女，选那心性宽厚、知礼持重之人，方能护得我两个孩儿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