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卷过之处，麦茬噼啪炸裂，橘红的焰浪翻滚着往田垄深处推。热气逼上来，程咬金又往后退了两步，拿袖子挡着脸。
汤小圆眯着眼，盯着火焰推进的方向。
火头前面的麦茬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火光映照之下，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在麦秆间窜来窜去，后腿一蹬一蹬往尚未烧到的田里蹦。可火浪追得太快，没蹦出几尺，便被滚滚热浪吞没。
再往田垄深处望，腾起一团黄褐色的雾，那是羽化较早的飞蝗，被烈火惊起，在火光上方胡乱冲撞。夜风向着东南吹拂，热气流裹挟着飞蝗，翅膀一被燎烫，便歪歪斜斜栽落下来。
有几只侥幸越过火头，向着田埂外逃窜。还没落地，就被守在沟边的乡民挥着扫帚一阵乱拍。
“往火里赶！别放出去！”陈里正扯着嗓子高声呼喊。
汤小圆蹲下身，拿树枝拨弄火边的灰烬。灰层底下翻出不少焦黑的碎壳，指尖一捻便化作粉末。
“烧得真干净。”她低声说道。
火头向前推进了十几丈，后方火势渐渐弱下去，只剩灰烬间缕缕白烟，裹挟着零星火星袅袅升腾。
田埂边上早站着几名乡民，手中攥着铁铲、提着铁桶，望着刚烧过的田地，却不敢贸然上前。
汤小圆余光瞥见他们，抬手招了招：“赶紧的！趁热铲！”
那几人愣在原地，看看汤小圆，又望望杜如晦，双脚如同钉在泥土里一般。
杜如晦察觉出众人的顾忌，往田埂后方退了数步。
汤小圆也随之退后，扬声对众人喊道：
“快些！灰烬要趁热，越是滚烫越好！铲回去铺在自家小块田里，要铺够三寸厚，用来捂杀青霉与虫卵。一旦灰凉透，效用就没那么好了！”
乡民这才回过神，互相对视一眼，提着铲子一窝蜂冲进余烬地里。
“铲！多铲些！”
桶沿早已缠上数圈旧麻布与草绳，铲满两桶，妇人们穿起扁担，抬着便往村中奔去。
“这灰还烫得很，正是最好的时候！”
“快些，我家那半亩地还等着呢！”
几个半大少年见铁桶不够用，端着家中铜盆也挤了过来。盆沿层层叠叠裹着粗布，生怕烫手。
“我家就这一个盆，只能将就了！”一名少年把铜盆往前递，盆内残留少许水渍，遇上滚烫的灰烬，“滋”地一声腾起一股白汽。
一旁妇人急忙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慢些！没看见还带着火星？若是烫到，看你阿娘不收拾你！”
少年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头，手上动作却收敛了几分。
杜如晦望着那片翻涌的火海，久久沉默。
火光映亮他半张面庞，眼角的纹路被橘红色火光勾勒得愈发深邃。
“终究是百姓一年的生计。”他低声说道，话音轻得几乎要被噼啪的火声吞没。
汤小圆侧过头看向他。
杜如晦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凝在烈焰之中。先前在高台上，他谈论焚田补偿，语气如同翻阅账册般冷静。可眼下烈火是真切的，灰烬是真切的，田垄之下遍地焦黑的虫尸，也是真切的。
“烧了，还能再长。”汤小圆道。
杜如晦轻轻吐出一口气：“老夫明白。”
他顿了顿，似是自言自语：
“只是道理归道理，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青霉与蝗蝻。”
汤小圆轻轻叹气，她清楚杜如晦并非在向她发问，也无需她作答。
魏征不知何时走到二人身侧，面色冷肃，语气里带着一股苦大仇深：
“毁去一县生民生计，若非陛下特旨罪加三等，依《武德律》，孙元保连绞刑尚且不得。”
杜如晦没有转头看向魏征，只淡淡开口：“律法自有常度。”
“常度？”魏征的声音陡然抬高几分，“律法之常度，安能护此一方生民！若非神女当机立断，一旦蝗祸蔓延，不独蒲城，周遭诸县，乃至京畿之地，不知几多黎庶流离失所！按律而论，竟不足以论死。若非陛下破格罪加三等，孙元保不过流徙远州。可此遭罹祸之百姓，却要以身家性命，填他闯下的祸乱。”
汤小圆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那是因为，律法惩治的是恶人，却难管束蠢人。”
她稍作停顿，似是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
“当初看到御史呈上的状纸，我便想起神界一句流传很广的话——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魏征、程咬金二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陷入沉思。
“不怕坏人，反倒怕蠢人……”程咬金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这话倒是新奇得紧。”
杜如晦却是眉头微微一动，仿佛被一语点醒：
“倘若孙元保是存心为恶之辈，今日蒲城，反不至酿成这般局面。”
汤小圆望着他，没有答话。
杜如晦继续自说自话：
“若他是奸邪之辈，便该将培育绿僵菌之事推诿于周县丞，再设计令其办事有失，致使虫灾难消，而后朝廷追责，便由周县丞顶罪受罚。然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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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奸人断不敢以青霉冒充绿僵菌，遍施诸县。”
接话的是魏征。
他身上那股怒意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疲惫：
“究其根由，孙元保不过是图一己偷懒省事罢了。
一县黎庶之命，祸因只是他嫌培育绿僵菌太过烦劳。”
魏征的脸上情绪复杂：
“‘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神女此语，初闻似觉荒诞，细思方知乃是至理。”
“愚昧之人肆意妄为，往往不自知，竟能酿出滔天大祸。”
程咬金也叹了口气：
“坏人作恶，尚有迹可寻；至于蠢人行蠢事，却实在是……”
他琢磨了半晌，方才从脑海里寻得一个贴切的词：
“当真是羚羊挂角，令人防不胜防。”
听到“羚羊挂角”这个词，杜如晦皱了皱眉，魏征嘴角微抽。
两人目光交汇，又各自移开，谁都没有开口。
程咬金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回味自己刚才用的“羚羊挂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杜如晦微微颔首：“知节所言不差。奸人行事，皆有所图，尚且可以揣度。唯此愚妄之辈，最是难防。就如孙元保，老夫初阅御史供词之时，全然不敢置信。”
他眉头紧皱，似乎是想起了那时的荒诞之感：“老夫本以为他是避重就轻，故意将罪由说得轻浅，冀求陛下法外宽宥。”
“然反复核验，事事皆属实，他竟当真只是嫌事务繁难。”
魏征望着漫天火光，神色里也多了些矛盾：
“老夫素不赞同陛下肆意加罪于人，往日亦屡谏于陛下：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可今日亲见蒲城焚田之惨状，老夫却以为，陛下对孙元保罪加三等，未免过轻。”
他顿了顿，长须微微颤动，声音沉了下去：
“依老夫本心，便是绞刑，犹觉太轻。此人，理当处斩。”
汤小圆望着漫天翻卷的火光，轻轻叹了一声：
“所以说，最好的法子，就是尽量远离蠢人，更不能将事关万千生民的重责，交到蠢人手上。只是世间世事难料，世人皆知大智若愚，可我倒觉得，这世上，大愚若智之辈，可比大智若愚的多了太多。”
她目光扫过田垄上仍在奔忙的乡民，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有的人看似精明干练，可内里终归见识浅陋，待到闯下滔天大祸，再行刑律惩处，终究是迟了。”
杜如晦眼中精光一闪，眉峰微挑：
“神女所言，切中要害。人若眼界宏阔，能察一事牵连万千利害，则沦为这等祸乱生民之愚妄，概率便会大减。”
他望向熊熊燃烧的田亩，声音低沉：
“孙元保此番所谓‘灵机一动’，非是才智不足，实乃见识浅陋。他根本不曾料想，一己偷懒苟且，竟会牵动一县生民之存亡。眼中只见眼前苟且，不见身后祸殃，方敢恣意妄为。”
杜如晦微微摇头，又补了一句，是他一贯的谨慎之道：
“只是眼界亦非万全。纵使见闻广博，人亦难免一念昏聩。只是这般罔顾后果的大错，终究会少上许多。”
正说着，有人凑了过来。
汤小圆抬眼一看，是孙里正，下午在县衙因她年纪太轻、质疑她主持焚田那位。
此刻他堆着笑，腰微微弯着，两只手搓来搓去：
“神、神女，今日东庙村和西庙村烧完了，明日……明日是不是便轮到我们大槐树村了？”
汤小圆看着他这副模样，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孙里正被她看得老脸发烫，讪讪道：“下晌是我有眼无珠，还望神女大人有大量。”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您看，我们村是不是今晚就先把防火沟挖出来？也学学陈里正的法子，把去岁的干秸秆撒进地里，明日烧起来省得手忙脚乱。”
孙里正又陪着笑补了一句：
“敢问神女，这东庙村和西庙村今日烧了田，不知朝廷的补偿……什么时候能下来？我们村可有好几个奶娃娃，禁不得饿。”
汤小圆冷哼一声。
现在才五月，麦子还在灌浆，本就不能吃。今日烧了，明天奶娃娃就没饭吃？说到底，还是在欺负她年纪小。
她没理他这个茬，只把话拉回正事上：
“明日辰时，我便领着人去你们村。防火沟今晚先挖好，柴垛子跟他们一样移开，秸秆若是有，也撒进地里。”
她顿了顿，抬下巴朝杜如晦的方向偏了偏：
“至于朝廷补偿，你问杜侍中去。”
孙里正顺着她下巴的方向一看，杜如晦正站在几步开外，顿时脖子一缩，他可没胆子同这位大官开口。
谁知杜如晦偏头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一字不差落进他耳朵里：
“放心。朝廷必不会令尔等饥馁。”
杜如晦负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安排妥当的事：
“民部已在调拨钱粮，想来就在这几日，便会有民部官员前来。”
孙里正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半晌才弯下腰去：
“是、是！我这就回去带人挖沟！”
孙里正转身小跑着去了。
杜如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
他方才听了汤小圆那句话，此刻看谁都忍不住先掂量一番，看看此人是不是个蠢人。
只是这孙里正，着实太蠢，都不用他掂量。不过一介乡里里正，先假意赔罪套近乎，再拿孩童嗷嗷待哺为说辞，讨要补偿，说到底，不过是以为神女年少可欺，妄图多讨要些好处。
他却不曾睁眼细看：魏征堂堂三品大员，同神女对谈，尚且恭谨持重；便是程咬金这般粗豪武将，在神女面前亦收敛锋芒。
他甚至都不曾想过，若是此事传出，大唐现下多得是想要讨好神女之人，只需有人知会周县丞一声，便能在律法范围内，叫大槐树村上下吃尽苦头。
杜如晦摇了摇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