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安静了一息。
何里正轻咳一声，打破沉默：“神女，我等没有异议，还请您接着说。”
这一句话像是给其他人递了梯子。刘里正、张里正几个也跟着点头，方才那点微妙的对峙气氛，就这么散了。
汤小圆也没再理孙里正，只点向几片标着水纹的方块：
“水田不好烧，需要浇火油，这几个村的里正，走的时候带几桶火油回去。”
她抬起眼，看向那些里正，又点了点舆图上另外两块地方：
“这两处靠山的，是谁的村子？田和山之间，有没有山里的树直接贴着田埂长的？”
刘里正凑近图看了片刻，手指向其中一处：“这是我们青鱼村，山边有几棵老槐树，根都扎到田埂底下了，树冠伸过来，半遮着田。”
“砍了。”汤小圆没犹豫，“树底下的灌木、藤蔓、枯草，全清干净。砍出三丈宽的空地来，树根要是来不及刨干净，就先用土盖上，最少要盖半尺厚。”
赵里正呲着牙花，有点心疼，“我们村挨着田的是野栗、野枣老树，几斧头砍了……怕是村里孩童要哭闹。”
何里正正色劝道：“若火势控不住窜入山林，整片山野果木尽数焚尽，到时何止孩童哭闹，阖村皆要遭殃！孰轻孰重，岂能分不清？”
赵里正神色讪讪：“我也没说不砍，只是随口提一嘴，也不行吗？”
角落里，蒋里正开了口，声音不大：
“神女，我们蒋家湾还有一桩难处。不少人家房前屋后都开了半亩、三分的小田，同样遭了灾，青霉药也撒过。可这小块田地紧挨着房舍，木墙木梁的，一旦引燃……总不能拆了屋子吧？”
他说完，好几个里正都点头，这个事他们村里也有，不是一家两家，是普遍情况。房前屋后种点白菘，本来是贴补家用的，谁曾想蝗虫与青霉，连那点地方都不放过。
汤小圆听完，没有立刻答复，眉头皱着，似在思索。
两息之后，她缓缓开口：
“等外头田烧完了，去铲刚烧出来的草木灰。要趁热，最好是还冒烟，带火星的那种。趁热铲回来，铺在自家那半亩一亩的田里。”
她比了个厚度：
“铺厚点，最少三寸，把土盖严实，一点不露，把土里的虫卵蝗蝻和青霉捂死。”
她又补了一句：
“铺好之后不要翻动，闷足两日。若是仍不放心，等灰土凉透，再用沸水遍浇一遍田地。”
蒋里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烧水要用的柴火，抬头问：“那……捂的效果，比直接烧差多少？”
汤小圆直言不讳：
“差肯定是要差一些的。灰捂的，靠的是灰的余热往下渗，灰的温度越高效果越好，对付房前屋后那点田，也够了。”
她看着那几个里正：
“总比什么都不干强，你们回去跟村里人说清楚，就是人要多跑两步、多费点功夫。”
蒋里正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趁热、三寸厚、闷两天、滚水浇”，像在背口诀。
汤小圆看他那个样子，嘴角微微抽了抽：
“记不住就写在纸上。回去照着做，一户都不能漏。”
她手中的笔，重新落在了舆图最西北角，点了点两块紧挨着的村落：
“这两处，是谁的村？”
陈里正往前一步，关节粗大的手指按在东边那块上：“回神女，这是我们东庙村。”
他侧了侧身，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旁边这块是西庙村，挨着我们，这是西庙村阮里正。”
汤小圆低头细看，两村之间画了一方小方框，内写一个“庙”字。
“中间隔了一座庙？”
“正是，”陈里正点头，“一座老君庙，荒废多年，只剩几间破屋，无人居住，也没有值钱物件。”
汤小圆笔尖在庙宇标记上画了个圈：
“好。今日就从你们两个村开始。”
堂里几个里正交换了个眼神——先烧的村，意味着先动手、先担风险，但也意味着先领补偿、先补种。没人抢，也没人推。
汤小圆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日头：
“如今申时还没到，你们两个先领着人回去，挖防火沟、搬柴垛、清田埂。戌时我带人过去，点火。”
陈里正咽了口唾沫，点头：“我明白了。”
“回去告诉你们村里的人，”
汤小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十分郑重，“防火沟必须挖够三尺宽、两尺深，一刻也别耽搁。要是不放心，各家各户把大桶水挑满，搁在靠田那面的墙根底下。能多备就多备，万一火苗窜过来，马上泼上去。”
她环视众人：
“一户人家，能挖土的便挖土，能挑水的便挑水。无力劳作的老人孩童，守在家中看管水桶。切莫等火近身前，才慌忙寻水——到那时便晚了。”
陈里正与北庙村阮里正一同拱手：“记下了。”
汤小圆把笔搁回笔架上，拍了拍手：
“去吧。戌时之前，我要看到你们村的防火沟挖好，若是人手不够，就去隔壁村子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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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庙村正好同孙里正所在的老槐树村比邻，几名里正一齐望向孙里正。孙里正瓮声瓮气开口：“我回去便遣村里男丁过去搭手帮忙。”
里正们走了，后堂里安静下来。
汤小圆揉了揉手腕，站在舆图前没动。周鹏程走过来，低声道：“神女，可要先用些茶饭？”
她摇了摇头。
外头县衙前的空地上，百姓们还聚着没散。里正们一出来，立时被人围住了。
“啥时候烧？”
“从哪儿开始？我们村啥时候烧？”
“防火沟？要挖多深？”
各村里正扯开嗓子呼喊：
“不要挤！听我说！今日便烧！从东庙、西庙两村起！回去便开挖防火沟，戌时点火！各家速速回去，田边柴垛尽数挪远，能挑水的把大桶储满，搁在墙根！”
人群轰然散开大半，不少人小跑赶回村中，一路奔走呼喊家人。
还有几位老者站在原地，连声叹气：
“好好种着的田，说烧就烧……”
“麦子还没灌浆，一把火烧了，实在可惜……”
孙里正路过，听见这番话，扭头瞪了老者一眼：
“可惜甚么！就算今年风调雨顺，熬到秋下卖粮，又能得多少？上田五十五文、中田四十五文、下田三十五文，是官府实实在在要给的！如今才五月，烧完田地还能补种一季糜子，秋后再多收一茬，这笔账你们不算算？”
几位老头被他一声吼，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可地里那些麦子……”
“麦子烧了便是沃土！草木灰肥田！”孙里正大手一挥，“少啰嗦，赶紧回去挖沟！再磨蹭，等火头烧到田边，可别怪我没提前提醒！”
老者们被说得讪讪，终究转身回乡。
何里正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嗤笑一声。
方才在堂内还梗着脖子不服的孙里正，这会儿反倒主动替神女劝起乡民来了。
酉时，一行人自县衙动身，往东庙村而去。
杜如晦、魏征与汤小圆同乘一车。程咬金嫌马车闷狭，索性领着亲卫骑马行在队伍最前头；周县丞领着两队衙役断后，挑着几盏灯笼，灯火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五月的夜间闷热，大半个时辰之后，东庙村的轮廓才在月光之下缓缓显现。
刚到村口，陈里正早已带着几名后生等候在此。见车马抵达，连忙上前行礼。
汤小圆没有多余寒暄，站定环视众人，当即分派差事：
“克明兄，还请您坐镇村中，总揽全局。两村之间若起争执或是突发变故，由您决断。”
杜如晦微微颔首，不多言语。
汤小圆转向魏征：“魏公，烦您再去安抚一番东庙村与西庙村百姓，跟众人把利害细细分说。里正虽已动员，但真到点火那一刻，难保有人临时反悔，冲进田里拦阻。您把其中利害再给众人算一遍——不烧，青霉盘踞土中，三年田地无收；烧了，补偿照发，田地还能借草木灰增肥。您言语有分量，百姓愿意听。”
魏征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汤小圆已然看向程咬金：
“知节兄，你就带人逐户巡查，查验各家墙根的储水桶是否盛满。有能力挑水的人家，水必须备足。若是家中无桶、缺少人力，随行衙役便帮着挑几担。还有田埂边，若有没挪远的柴垛，您力气大，顺手一并移开。”
程咬金伸手指了指自己，略感诧异：“某去挪柴垛？”
“正是。知节兄已然捐出万石粮米，这点气力活，不过顺手之事。”汤小圆对他眨了眨眼，语气里是面对熟人才有的狡黠。
程咬金“嘿”地一声笑了，转头对亲卫挥手：“走！随某去查水缸，搬柴垛！”
魏征看着程咬金大步离去，又望向汤小圆，嘴唇翕动几番，终究没有出言反驳，冷着脸领了两个衙役往村内走去。
杜如晦立于高处，负手望着几路人马分头散开，低声向周县丞交代了几句。
汤小圆则带着两位里正走向田埂，查验防火沟。
戌时整。
各路回报相继传来：防火沟查验完毕，无疏漏；各家水桶尽数盛满；魏征那边也传回话，两村百姓听完利弊，无人再起闹事之意。
汤小圆站在田埂之上，从怀中取出火筒，弯腰便要凑向田间的麦子。
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她。
“神女，”杜如晦立在她身侧，声音不高，“这第一把火，由老夫来点。”
汤小圆抬眼看向他。
杜如晦不等她应答，接过她手中火筒。走到田边，蹲下身，吹燃火筒，凑近麦子根部。
火苗舔过麦子根部，转瞬便熄。五月地气湿润，麦秆尚带着潮气，火头燃不起来。
杜如晦重新吹旺火筒，另取一把去年的干秸秆一并引燃。陈里正是老庄稼人，早知五月新麦不易起火，提前搬来不少去岁的干秸秆撒在了田里。
干秸秆燃了起来，火舌舔上麦子，麦秆只冒烟，迟迟不肯燃起明火。陈里正见状，又捧来一捧干秸秆添上去。热度越聚越高，麦秆被烤得噼啪作响，终于窜出橘红的火头。
“着了。”杜如晦松了口气，直起身。
火苗顺着田垄缓缓蔓延，起初极慢，如同蜗牛爬行。
夜风忽地紧了一瞬，东南风灌进田里，把将熄未熄的火星一股脑吹成了明火。
烧过数尺之后，干燥的秸秆越来越多，火头骤然暴涨——
“轰”的一声，半人高的火舌沿着麦茬，向着整片田地席卷而去。
杜如晦下意识退了两步，袍角险些被热浪燎到。程咬金一把拽住他胳膊向后一拉：
“往后站！这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杜如晦被拽得踉跄半步，站稳后轻轻拍了拍衣袍，神色平静。
汤小圆望着熊熊燃烧的田地，嘴角浅浅弯起一丝弧度。
“这火，总算烧起来了。”她轻声说道。
杜如晦没有接话，只负手静静望着跳动的火光，眼底映着一片暖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