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抬脚，又往孙元良身上踹了两脚，这才收住力道。他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孙元良，狠狠啐了一口，声含怒意：
“祸国殃民的畜生！”
周遭百姓见状，积压许久的怨气再也按捺不住，有胆大的百姓挤上前，也朝着孙元良啐了一口，跟着骂了一句。
孙元良倒在地上，起不来身，被程咬金一拳打得满脸紫青，嘴里尚在喃喃自语。
衙役上前，将瘫在地上的孙元良重新搀扶拖下。程咬金并未登上高台，就立在台下，对着四周黑压压的百姓深深一圈罗圈揖。
“诸位父老，今日蒲城遭此无妄大灾，归根结底，是某管束不严，愧对诸位。”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国公，今日管教了妻弟，夜里是不是只能宿在书房了？”
这话接地气又通透，道尽俗世人情。妻弟顽劣作恶，姊夫终究是外姓旁人，哪里能时时管束、事事拿捏。
台下瞬间炸开一阵轰然哄笑，笑意里全无半分恶意，尽是体谅与释然。
程咬金闻言，面上泛起一抹苦笑，扬声继续说道：
“此案朝廷自有律法裁断，灾损亦有官府依规赔补。只是某心中愧疚难安，已然提前奏明陛下，愿自掏私囊，捐米粮一万石，额外体恤蒲城受灾百姓。此乃某一己心意，绝不并入官府公赔之内。”
说到此处，程咬金侧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直直看向台上站着的周县丞。
周县丞本垂手肃立在杜如晦身侧，被这道沉凝目光一扫，当即挺直腰背，神色端正。
程咬金扬了扬下巴，声如洪钟：
“周县丞！”
“下官在。”周鹏程上前一步，拱手应道。
“这一万石粮食，交由你来主持分发。”程咬金语速稍顿，字字郑重，“务必公允周全，户户落实，绝不能让蒲城一户百姓因灾挨饿。此事若办得妥帖，某有重赏！”
说罢，他微微攥拳，在空中虚击了一下，语气陡然带上几分威慑：
“可若是分得不公，或有了什么差池——”
他咧嘴一笑，眉眼坦荡，却带着压迫感：
“某，照样有赏！”
台下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周鹏程神色不改，深深一揖，语声沉稳坚定：
“还请宿国公放心！下官定按户籍造册，分清大口小口，逐户核对、里正督查，保证每一粒粮食尽数入百姓家中。若有丝毫贪墨疏漏、分发不均，不必国公问责，下官自请辞官领罪！”
程咬金听罢，满意地哼了一声，收回拳头，摆了摆手：
“好！某信你这话。不日粮船抵蒲城，一切交由你处置！”
他说完，转身大步往县衙方向走，袍角一甩，头也不回。
百姓自发给他让出一条路，有人又喊了一嗓子：“宿国公高义！”
程咬金脚步不停，也没回头，只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高台之上，魏征居高临下，将程咬金方才所有举动尽收眼底。
眼见这位国公大剌剌走到县衙阶前，随意一屁股落座，抬手胡乱抹汗，姿态散漫，全无半分勋贵重臣的威仪，活似乡野归来的老农。
魏征颏下长须都在微微颤抖，心中的弹劾本，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其一，纵容亲眷祸乱地方，管束不严，累及万民；
其二，殴打待决朝廷囚徒，私动刑罚，藐视国法；
其三，拿捏在职朝廷命官，言语威逼，有悖臣道；
其四，当众踞坐官衙阶前，举止散漫，辱没官体！
他眼底寒意暗生，心底暗自冷哼：待返回长安，定要逐款罗列罪状，严参程咬金一本！
（汤小圆：这么喜欢记小本本？魏征你是摩羯座？）
又过了片刻，待台下哄闹声渐渐平息，全场重归肃静，杜如晦方才缓缓开口。
他不说空洞官文，不讲繁缛礼制，只用百姓听得懂的平实话语，清晰宣读朝廷赈灾定策：
“蒲城骤逢蝗灾、叠遭人祸，陛下闻之，深为痛心。民部、司农寺连夜合议，定下四项安民补损之策。”
“其一，焚田赔损，按田地品级定额计发：上田每亩五十五文，中田每亩四十五文，下田每亩三十五文。全县田册皆以县衙存档为准，亩数品级有据可查。十日内，由周县丞造册公示，万民可自行核对。若有异议，可持田契赴衙对质，秉公核验，绝不偏袒！”
台下百姓静静聆听，不少人低头暗自默算田亩赔款，原本紧绷愁苦的面色，渐渐松弛舒展，眼底终于透出几分活路与光亮。
杜如晦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宣读：
“其二，免息贷种贷粮。灾后补种所需糜子等诸般粮种，由县衙统一调拨分发，待秋后收成，无息抵扣，不增百姓分毫负担。”
“其三，焚田补种之地，免征今年全部田税。待来年夏收恢复常态，再依规纳课。”
“其四，调拨州府常平仓粮米入蒲城，平价开售。今年之内，蒲城粮价以官仓定价为准，严禁豪强商贾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敢有违者，依律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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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项安民之策悉数宣毕，杜如晦收手负于身后，目光温和扫过台下万千乡民：
“诸位乡亲，朝廷所能尽之力，尽在于此。还望诸位安心安居、及时补种，莫误农时，重整生计。”
台下静默片刻，细碎低语开始杂乱响起。
有人细数自家田亩赔款，有人感念免息贷种的体恤，有人庆幸免征税赋的宽仁。
细碎语声温和安稳，没有先前的暴怒喧嚣，却是实打实尘埃落定、望见生路的踏实。
杜如晦看尽万民神色，见人心安定、舆情平和，微微颔首，从容转身走下高台。
石阶上，程咬金直起身形，抬手捶了捶酸胀的膝盖，低声嘟囔：
“总算说完了。”
杜如晦缓步行至他身前，淡淡垂眸发问：“宿国公许诺的一万石粮，何时可抵蒲城？”
程咬金顿时有些臊眉耷眼，老实回话：
“某自长安启程之时，便已吩咐家中管事督办粮运。只是粮米需走水路漕运，再加装车卸船、陆路牛车转运，前后需些时日，快则七日，迟则十日，定然悉数到县。”
杜如晦微微点头，不再多问，抬步径直走向县衙内院。
杜如晦走了，台下百姓依旧未散。赔款、粮种、免税的好处人人听得真切，可心底依旧沉甸甸的。
那是他们世世代代耕种的田地，是一家一年的依托。纵然知晓必须焚毁除灾，真到临头，依旧万般不舍。
有人攥着袖子不说话，有人拿脚碾着地上的土，唯有四里八乡知名的懒汉兴高采烈——他家的田从没精细伺候过，杂草长得能比麦子还高。
周鹏程见状，当即扬声开口：
“各乡里正，随我入内议事！神女殿下即刻分派焚田事宜！”
里正们没二话，何里正、孙里正、刘里正、张里正，十几号人跟着周鹏程进了县衙大门。
外头百姓看着他们进去，只各自在县衙外头寻阴凉处躲着，就等自家里正出来。
后堂里，蒲城县舆图已经铺在长案上。
汤小圆站在案前，等人到齐了，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里正们刚从日头底下进来，一个个浑身汗酸气，闷在后堂里散不开。有人拿袖子擦脸上的汗，有人敞着怀扇风，堂里的气味说不上好闻。
她把注意力拉回舆图上，开口第一句就是：
“事态紧迫，我只说一次——蝗卵日日孵化，多拖一个时辰，祸害便多一层。今日全域焚田，绝不拖延！何里正今早，可同你们都说明白了？”
好几位里正同时点头：“说明白了。神女的意思我们也懂。不烧，青霉藏在土里，连着三五年，地里都不出粮。大家伙心里有数。”
汤小圆笔尖重重落于舆图东南角，语速干脆利落：
“既如此，我也不多废话了。今日东南风稳，火势可控。焚田自西北上风处起，连片旱田一体点燃，火借风势向东南缓缓推进。”
她又点了点图上几块田后的村落：
“这几片田，后头就是村子。烧之前，田和村子之间必须挖防火沟，三尺宽、两尺深，沟外侧再培一尺高的土坎。谁家田后面是草垛、柴堆的，回去就把柴垛搬远了，别等火烧过来再跑。”
里正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人点头，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自家村子的布局。
角落里却有人哼了一声。
是孙里正，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下巴一圈胡茬，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神色带着几分不服。
“神女，”他开口，语气并不恭敬，“你说的这些，我们不是不懂。挖沟、搬柴，道理我都听得明白。可我就想问一句，你多大年纪？种过几年地？这烧田的事，可不是小娘子的闺中戏耍。”
堂内瞬间静了一瞬。
几个里正彼此对视，不敢搭腔。周县丞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孙里正，休得无礼！”
汤小圆抬了抬手，拦下周鹏程。
“你说完了？”她声音不高，语调平平。
孙里正被她这副从容态度噎了一下，依旧梗着脖子：“我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让一个小娘子拿主意，万一烧出了岔子，这个责，谁来负？”
汤小圆搁下笔，直起身看向他。
“那孙里正你告诉我，你种过几年地？亲手处置过几次这般被蝗灾加霉菌一同祸害过的灾田？如今眼下局面，你可有别的稳妥法子？”
孙里正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你没有，我有。”汤小圆拿起笔，重新点在舆图之上，“你若是不信，大可不必照我说的办。但你们村这片田若是不烧，来年青霉复发，整片田地尽数绝收，你自己去向全村百姓交代。
哦，还有一桩。既然你们村不愿焚田，想来灾情不算深重，那朝廷这笔焚田补偿，你们村也不必领了。”
孙里正脸上横肉猛地一跳，眼睛瞪得浑圆。
“你凭什么——”
他大声嚷嚷半句，剩下的话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不烧田便拿不到补偿？那可是上田五十五文、中田四十五文、下田三十五文！
就算今年风调雨顺无灾无难，熬到秋收，粮食尽数卖出，一亩地也就只得这些钱。如今才五月，便能拿到现钱，烧完田地，还能补种一季糜子，算来根本不亏。他们村百十来户人家，人人都眼巴巴盼着这笔抚恤。
他可以跟神女置气，可若是因他逞口舌之快，全村拿不到补偿，不用周县丞治罪，村里百姓便容不下他这个里正。
孙里正腮帮子鼓了又瘪，拳头攥紧又松开，半晌，才闷声闷气从牙缝挤出一句：
“……烧，我们烧。”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长案上那张蒲城县舆图，被从窗棂照进来的日光分割成一块块，像巨大的棋盘。
外头隐隐传来百姓的大声嚷嚷，隔着院墙听不太清。五月末的热风从廊下灌进来，却吹不动堂里沉甸甸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