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过中天，午时一刻。
蒲城县衙正前的高台之下，早已人山人海，密密麻麻挤得水泄不通。
周遭远近乡里百姓听闻今日午时三刻公开宣判孙氏兄弟罪状，早早结伴奔赴县衙。还有村落由里正亲自带队，率全村老少赶来观审。数万民众齐聚衙前，黑压压一片，人声鼎沸，声势骇人。
汤小圆立在阶前，望见眼前人海汹涌，心底陡然生出几分后怕。
蒲城新遭灾祸，百姓本就积怨深重。此刻万民齐聚，心绪激荡，一旦人群躁动推挤，极易引发混乱踩踏，酿成大祸。
她不敢迟疑，即刻唤来值守衙役，火速规整全场秩序。
先命人扯起麻绳警戒线，环绕高台丈许之外拦设围挡，严令百姓不得靠近台基、不得拥挤喧哗、不得越线躁动。
随后又召来周县丞，按各乡籍地界划分固定站位，传令各乡里正各司其职，管束本乡民众列队而立，禁止乱窜推搡、高声喧闹。
安顿完人群秩序，汤小圆见正午日头毒辣，暑气蒸腾，唯恐老弱妇孺、孩童百姓中暑晕厥。又吩咐衙役从县衙深井取水，搬来粗瓷大碗与长条木凳，尽数安置在衙前檐下阴凉处。
但凡围观百姓中有体弱难耐高温者，皆可移步檐下歇脚纳凉、饮水解暑。
衙役得令分头奔走，疏导人流、规整队列、安置茶水坐凳。原本杂乱喧闹的万民场面，转瞬排布得井然有序、稳肃整齐，既守公审法度，又存体恤民心的温厚。
县衙内立着的杜如晦、魏征、程咬金三人，静静看在眼里，皆默然颔首。
全场诸事安顿妥当，日影渐正，午时三刻转瞬即至。
蓦地一声铜锣响彻衙前，震鸣压尽细碎人声，数万百姓顷刻肃然。
戴胄身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悬佩银鱼符，手持审定供状，步履端严沉稳，缓步踏上公审高台。
身后四名衙役押解着两名颈戴重枷、身着赭色囚服的罪人，正是孙元良、孙元保兄弟。二人枷身沉重，垂头塌肩，全无半分昔日官吏体面，狼狈跪伏高台之上。
正午暑气灼人，戴胄微咳两声，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万千乡民。
待全场落针可闻，百姓低语尽数停歇，他朗声开口：
“本官戴胄，官居大理寺少卿，奉陛下圣旨，亲赴蒲城。今日当众公示，将蒲城县令孙元良、其弟孙元保所犯全部罪责，告知阖县乡邻！”
“罪人孙元保，听审！”
全场愈发寂静。
“朝廷颁下政令，关中全境推行神女所赐治蝗神物‘绿将军’。此物乃是神女从神界所得，专灭蝗蝻、不伤青苗、不害禽畜，功效卓绝。关中诸县依规培育、依法施用，皆无大规模蝗灾祸患。即便零星蝗虫落地，也不过数十之数，尽被田间鸡鸭灭杀，不足为害。”
戴胄话音微顿，目光沉肃扫过台下，声线陡然转厉：
“我大唐全境郡县恪守政令、悉心育菌护田，唯独你孙元保！”
他指尖按压卷面，语气铿锵：
“你嫌绿将军培育繁琐、费时费力，心生怠惰，不愿躬身劳作管护。”
台下隐隐泛起细碎私语，戴胄静待片刻，待人声起落平息，再度开口：
“你若不堪劳作、无力承办，大可据实上报，恳请调换差事。朝廷用人量才而授，你若不能为，自有能者可为。”
“可你非但隐匿不报、拒不履职，反倒私心妄作，听信市井流言，妄断‘绿将军不过是稻草若生绿毛’！竟私自以稻草捂制霉，冒充朝廷治蝗绿将军，下发蒲城全境，勒令乡民遍撒田亩！”
话音落下，台下轰然哗然。有数名老农悲愤欲绝，便要冲上高台，却被身旁人死死拦下。
戴胄扬声压过骚动，字字如刀，句句追责：
“此等稻草所生青霉，混入田土非但不能灭蝗，反倒肆意蔓延、侵蚀禾苗根茎！蝗虫未除，霉祸又生，一田两灾、双重摧残！”
他合起卷宗边角，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终致蒲城全境田亩尽毁，经神女勘验研判，唯有焚田清灾、断臂求生，方能遏制祸乱蔓延！”
全场死寂一瞬。
下一秒，滔天怒意席卷全场，嘶吼怒骂此起彼伏。百姓双目赤红，满心皆是愤恨——恨他贪图安逸、敷衍渎职，恨他以伪劣杂菌欺瞒官民，恨他一己懒惰，葬送蒲城一季秋收、万家生计！
待民众怒潮稍稍平复，戴胄垂目看向跪地之人：
“孙元保，以上罪状，你可认罪？”
孙元保面如死灰，额头抵着台面，浑身颤抖，艰涩出声：
“罪人……认罪。”
戴胄静待喧嚣渐退，抬手示意衙役鸣锣压场，转而看向另一侧伏跪的孙元良。
“罪人孙元良，听审！”
他语调平稳，却字字诛心：
“你身为蒲城县令，食朝廷俸禄、承陛下委任，掌一县民生、理一方水土。绿将军育菌灭蝗一事，系朝廷重令、万民依托，关乎全境秋收生计、百姓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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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对此天大要务，全然漠不关心！”
台下百姓纷纷攥紧双拳，怒意翻涌。
“朝廷治蝗条陈送至县衙，你草草一瞥，便将全境治蝗重任随手交付孙元保。育菌之法、管护之期、核验之规，你一概不问、一概不查、一概不督！”
戴胄目光沉沉落于孙元良的背脊之上，声重如石：
“县丞周鹏程屡次追问进度，皆被孙元保刻意搪塞、百般敷衍。”
台下再起骚动，众人目光纷纷投向台侧立着的周县丞，见他面色隐忍、唇线紧绷，瞬间洞悉前因后果。
“周县丞有心救灾、有意履职，却无文书凭据、无职权抓手，有心管束，却无从下手！而你孙元良，纵容亲族专权，将全县治蝗要务，尽数禁锢于你兄弟二人之手，闭塞言路、杜绝督查！”
戴胄稍作停顿，留给台下百姓消化真相的时间，随即声线陡然拔高，满含怒斥：
“待到孙元保将稻草霉变之伪菌下发各乡，但凡你稍有尽责、略查一二、稍作比对——”
“便该知晓！绿将军乃是青杏嫩色、覆有薄霜，清亮鲜活；霉变青菌灰绿斑驳、结块杂乱！二者品相色泽、形态样貌，天差地别！”
“你若亲自查验一次、亲眼比对一回，也绝无今日蒲城灭顶之灾！”
话音落下，戴胄抬手一挥。
早候在旁的七八名衙役立刻上前，各自捧着木盘，盘上安放一对白瓷小碟，一碟盛绿将军，一碟盛青霉。衙役分散开来，沿着警戒线外侧，走到人群各处，举着托盘，让远近百姓都能看得清楚。
台下百姓本就曾在自家田里见过那害人的青霉，此刻抬眼对照两碟之物，一眼便看出悬殊。一样是绿，可一者鲜润匀净、带着白霜；一者灰扑扑缠成一团，霉斑杂乱。
人群之中顿时骂声四起。
孙元良浑身剧烈颤抖，冷汗混着尘土布满面颊，嘴唇翕动，却半句辩驳之言也无。
烈日当空，暑气蒸腾，全场百姓无人挪动、无人擦汗，万千目光死死钉在台上两名罪人身上。
戴胄声音凌厉如刀，落下最终罪责：
“孙元良！你蒙朝廷恩典，授蒲城县令之职。不思感念天恩、抚恤黎民，反倒尸位素餐、怠惰渎职、纵容亲族、贻误农时、祸乱万民！以上罪状，你可认罪？”
孙元良伏于地面，肩头剧烈起伏良久，终是嘶哑出声：
“罪臣……认罪。”
话音刚落，人群中骤然爆出一声怒吼：
“杀了他们！杀了这两个禽兽！”
嘶吼声层层叠加、此起彼伏，滔天声浪几乎要掀翻高台。
戴胄缓缓抬手，掌心下压，不动声色。
沉稳官威随手势漫开，沸腾的人声层层回落，终至寂静。
“诸位父老。”戴胄声稳气定，“此二人罪责，陛下已有圣断。”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明黄圣旨，高高举起。
台下百姓见状，不少人下意识屈膝欲跪。
“诸位起身。”戴胄及时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失法度，“此旨专为罪人而宣，非召百姓跪拜。诸位无辜受灾、曝晒半日，无需多礼。”
一众百姓愣怔片刻，纷纷起身，眼底悲愤未消，尽数凝望着高台圣旨。
戴胄朗声解释：
“本官依律本无擅断刑罚之权，然出京之前，陛下亲授此旨，令我勘实罪状之后，当场依旨裁断！”
他转目看向伏跪的孙氏兄弟，声色肃杀：
“孙元保、孙元良，接旨听判！”
孙元保浑身剧颤，死死抵首台面。孙元良面无血色，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戴胄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门下：蒲城县令孙元良、其弟孙元保，渎职纵奸、贻误民事、祸乱一方、残害万民，罪状昭然、情实难恕。
律文虽有一定之科，然孙元保以伪物欺官误农，致一县田亩尽毁、万民失所，情实酷烈，非常之罪不可常法论。朕特断：于本律应得之刑上罪加三等，孙元保判处绞刑，收监候复奏勾决。”
台下静默一瞬，随即响起阵阵畅快叫好之声。
戴胄接着开口：
“孙元良身居县令、尸位素餐、纵容亲族、闭塞政务、贻误救灾大计，革去蒲城县令之职，追夺官身，流放岭南；虽逢常赦，不在量移之限；纵有鸿恩大宥，永不叙用，子孙不得因门荫入仕。”
圣旨宣读完毕，戴胄缓缓卷起收存。
孙元保浑身脱力，瘫软台面，生机尽数溃散。孙元良双膝彻底失力，重重栽倒，只剩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戴胄垂眸一瞥，转而面向万千百姓：
“圣断已落，罪无可赦。二人之祸，朝廷不恕、陛下不赦，以此为天下官吏戒！”
烈日灼灼，热浪翻涌。台下百姓默然良久，有人长叹释怀，有人抬手拭汗，眼底悲愤渐渐被公道落地的安稳取代。
戴胄沉声吩咐：
“衙役听令，将二犯押回大牢，严加看管，候旨处置！”
衙役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孙氏兄弟，拖拽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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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胄整肃官袍，对着台下百姓躬身一揖：
“蒲城焚田以及善后、赈济、民生补偿诸事，由检校侍中杜公，为诸位父老详解宣告。”
言罢侧身退让，让出高台正中。
杜如晦拾级登台，手持文书，正要开口宣讲。
台侧陡然掀起一阵剧烈骚动。
程咬金满面赤红、青筋暴起，猛地冲至刚被押下台的孙元良身前，推开衙役，扬手一拳狠狠砸在他面门！
“畜生！”
孙元良吃痛后仰，衙役猝不及防，来不及阻拦，程咬金第二拳已然重重落在他肩头。
孙元良惨叫一声，蜷缩在地，狼狈不堪。
高台上下哗然四起，杜如晦眉头微蹙，硬生生止住话音。
魏征当即厉声喝止：
“宿国公！二犯虽有罪在身，仍是朝廷待决囚徒！你当众私刑殴打，已然触犯律法！”
程咬金猛地回头，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怒目回视魏征，声如破锣，坦荡无惧：
“魏公若要弹劾，尽管上书！某今日，必要打他一顿狠的！”
说罢，他又是一脚，狠狠踹在孙元良腰腹，咬牙怒喝：
“某行的是家法！”
台下百姓怔愣瞬息，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打得好！”
百姓无人指责程咬金私刑越矩，只觉这等祸民蛀虫，挨打活该、死不足惜。
魏征看着群情汹涌、民心所向，唇齿微动，终究无话再劝，只得冷哼一声，拂袖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