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正时分，夜色深浓如墨，整座长安城沉眠静谧，唯有巡夜武卒的梆子声断续穿风。
大理寺少卿宅邸之内，灯火尽熄，人眠声寂。
陡然间，院外响起拍门之声，擂鼓一般，破了深夜安宁。
戴胄猛地惊醒，心头骤然一紧。
三更半夜、坊门深锁，这般急迫叩门，若非宫禁急传，必是州县大变，从无小事。
“郎君！郎君！”
老仆压着惶急的嗓音隔门传入，字字急促：
“宫里来人了！有圣旨降下！”
戴胄不及穿鞋，赤足踏地，快步一把拉开房门：“速速掌灯！”
庭院夜风扑面，到底是五月暑日，夜风里已带着一股闷热的底子，不似春夜那般凉透骨髓。内侍立于灯影之下，手捧明黄敕卷，神色肃然。
戴胄来不及束冠理衣，仓促抚平衣襟褶皱，屈膝伏地，恭恭敬敬行接旨大礼。
内侍抬手展敕，声音里带着特有的尖细：
“敕大理寺少卿戴胄：蒲城县蝗灾误农一案，孙元良、孙元保兄弟渎职纵奸、贻误民事，情状已明。特命戴胄星夜驰赴蒲城，复核供状、勘定罪责。今日午时，务必于蒲城万民之面，宣读二人罪状。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戴胄叩首沉声：“臣，戴胄，领旨。”
内侍将第一道敕卷收入袖中，又展第二道，声音压低了半分：
“敕大理寺少卿戴胄：此去蒲城，若二人罪状当众勘实、供认不讳，便以此旨所载，裁断二人之刑，当众宣示，以安蒲城民心。钦此。”
戴胄指尖微顿，随即叩首：“臣，领旨。”
两道敕卷，一道是差事，一道是量刑。他接在手中，心里已然有数——陛下这是要他当众断个明白，让蒲城百姓亲眼看着、亲耳听着，这口气才能顺下去。
内侍转身欲行，临至院门脚步微顿，回头补了一句：
“还请戴公速整行装，下官先行一步，去城门通传放行。”
言毕翻身上马，夜色中一骑绝尘，先往城门去了。
院中静了一瞬。
戴胄满身睡意尽数被夜风吹散，心神彻底清明。
他回身入内，褪去寝衣，换上便于长途奔波的鸦青色便服。
“将本官的官服还有官印，尽数收好带上。”
老仆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将全套官制礼服叠整入背囊，又捧出官印，用革袋装好，一并放入背囊。
那背囊是少府监去年新制的双肩款式，形制轻便，远胜旧时布袱。侍从接过，背上肩带，站在一旁候着。
戴胄抬眼扫了一遍——人齐了，东西齐了。
出门。
内侍先行传告，坊正早已将坊门大开，候在坊门侧旁，见戴胄夜出公干，不敢多问半句，连忙躬身避让。
行至城门五百步外，城上守将远远望见夜色驰来数骑，当即传令，将厚重城门错开一道窄缝，容人马通行。
戴胄数骑不勒缰绳，骏马扬蹄，蹄声哒哒踏碎静夜长安，疾驰出城，一路向东。
一路星夜兼程，奔驰近三个时辰，中途仅歇息了一柱香的工夫，人马疲顿，终在辰时中，赶至蒲城县境。
踏入县衙之时，天光已亮。五月下旬的日头升得早，不过辰时，暑气已经漫了上来，官道上的黄土被晒得虚浮，马蹄踏过便扬起一片干尘。戴胄一路驰行，漫天尘土吸进口鼻，喉咙干涩刺痛，几乎发不出声。
杜如晦、汤小圆早已在堂中等候。魏征清晨便下乡访查民情、安抚乡民，此刻不在署中。
戴胄不及行礼，抬手端起杜如晦案上微凉的剩茶，一饮而尽。
清润茶水入喉，他方才清了清嗓子，又整了整衣襟。
“杜公、神女。”
他躬身见礼，声音还有些沙哑。
杜如晦从容还礼：“玄胤星夜奔波，一路辛苦。”
汤小圆眼睛一亮，拱手嘿嘿笑道：“戴少卿对不住！是我请陛下夤夜急召你来蒲城！有劳了。”
戴胄闻言微怔，随即正色垂首：“神女言重。勘狱定罪、公允断案，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何谈辛劳。”
三个时辰颠簸，戴胄直觉大腿酸胀发麻，浑身疲惫难掩。他静坐调息一刻，活动指尖筋骨，待气息调匀、神色平复，才抬眸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见状，从案头取过两沓勘录文卷，递至他手中：
“此是前日两位御史亲录的供词、勘状，玄胤先过目一览。”
戴胄接卷展开，一目十行快速阅览。
杜如晦在旁缓缓道清始末：
“孙元保供词罪状尽数自认。他供述绿僵菌培育严苛、费时费工，惧难畏繁，又轻信万年县传来的流言，误以为绿僵菌本就是稻草上所生绿毛，索性自行捂霉替代绿僵菌，以劣充优、欺瞒上官、糊弄乡野。菌种一事，从头到尾皆由他一手把持，孙元良事前未曾细究。”
戴胄指尖落在纸页某处，淡淡开口：
“孙元良一口咬定全然不知？只认失察？”
“正是。”杜如晦颔首，“他推说菌种培育全程交由其弟经办，自己只管仓粮调度、人力排布，未曾亲验菌种成色，只肯领一个督查不严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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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胄合上文卷，神色沉静肃穆：
“供词脉络尚可，条理也算明晰。只是定罪需审慎，下官仍需当面再讯二人，核验虚实。不知牢狱何在？”
一旁周县丞连忙上前躬身：“下官为本县县丞，戴公请随下官前来。”
戴胄看向杜如晦，见其微微颔首示意，便随周县丞移步而去。
去往监牢的路径不长，沿途静谧。路上戴胄随口问询两句县中旧情，周县丞应答坦荡从容，目光不躲不闪，毫无心虚避讳之态。
戴胄心中已然有数。
依《武德律》规制，县丞为县令佐贰，辖境内出此等重大误农祸民之案，按例应担“失察”之过，难逃追责。
可戴胄断案多年，素来信奉罪责相称、罚当其罪。
此案脉络分明：孙元良依正经权责分派差事，劝农、育菌、仓储皆有流程名目，面上无违制之处。周县丞数次问询核验，皆被孙元保刻意搪塞、虚言糊弄，层层遮掩，无从查破实情。
一县大权独掌于县令之手，佐贰官权限有限，能做的核查、劝谏、问询，周县丞已然尽数做足。若硬扣他一个失察罪名，于律法无错，于情理不公。
魏征性烈，但凡有疏漏，必尽数弹劾、无一轻纵，是他刚直为公之道。
但戴胄断案，重权衡、重实情、不枉无辜、不纵有罪。
无谓拉扯无辜从官，不过徒增冤屈。
心念既定，戴胄收敛思绪，抬步踏入牢院。
“戴公，到了。”
周县丞推开牢门，侧身退让。
戴胄目光沉静，抬步而入。
……
杜如晦抬眼望了望窗外日影。午时将近，日头已升至中天，堂内虽比外头阴凉些，但门窗半敞，闷热的气流堵在里头散不出去，连案上的茶盏都热得发烫。
他心中惦念公审时辰，唯恐戴胄审讯迁延，误了时辰。当即唤来身边侍从，吩咐他速速前去知会戴胄，及早收束案事，预备登台。
侍从领命，匆匆转身离去，这时一名衙役快步奔入后堂，躬身禀报：
“启禀杜公！县衙门口，宿国公奉旨押送火油前来！”
杜如晦闻言立刻起身，同汤小圆一道快步前往前厅，准备交割物资。
二人赶至前庭，只见程咬金一身石青色常服立于庭中，脸色沉郁难看，眉宇间压着一股子憋屈火气，全然无往日爽朗豪迈之态。
“奉陛下旨意，调火油二百桶，专供蒲城焚田灭蝗之用。火油最忌车马颠簸震荡，不可整车疾驰赶路。是以某轻骑先行，每骑马背悬挂四桶，共计二十桶，先行赶来应急。余下一百八十桶，某已遣专人领车队缓行，下晌便会陆续送至。”
公事说完，前庭一时静落。杜如晦瞧见程咬金的眼神，就知他有话要和汤小圆说，索性便接口核验火油，离了前厅。
程咬金当着杜如晦尚可自持，待只剩汤小圆一人，他的眉眼顿时就耷拉了下去，压低声音诚恳道：
“神女殿下，孙元良之事，某当真是半点不知情。”
他一路疾驰赶来蒲城，一半是奉旨押运火油，一半也是被孙元良惹出的烂摊子逼得坐不住——万一有人拿这事往他头上硬栽，他当真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汤小圆素来知他品性坦荡，也清楚其中利害，孙元良私造假菌、蒙蔽乡民、贻误治蝗时机，祸乱一县民生。
此事说到底，不过是孙元保犯蠢，孙元良渎职，方才捅出的天大篓子。
以程咬金的性子，绝不可能自毁声名、掺和在这种蠢事里。
汤小圆刚准备开口安抚他两句，恰在此时，日影正中，午时彻底入刻。
方才出外巡查田亩、核验灾情的魏征，准时折返县衙，预备入席旁听午时三刻公审。
他一踏进前庭，正好撞见，程咬金垂气低头，对着汤小圆剖白委屈。
魏征目光一落，当即停步，张口便是一番阴阳怪气。
“宿国公乃是国之栋梁，家中子弟又出仕地方。国公平日里事务繁多，日理万机，竟还有闲暇，亲来蒲城这小小县邑，挂念此处黎庶，实在难得。”
五月的日头毒，县衙前院的青石地皮被晒得发白，热气从砖缝里往上蒸。
程咬金本就心头憋屈，跑了一路热得烦躁，此刻被魏征这么一刺，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当即抬眼迎上，直接回呛：
“魏公不必这般阴阳怪气。某问心无愧。去年冬日，内子受了寒，身子便一直不济，久咳不止，到了二月间竟还咯出血来。”
院中一时安静，只有老槐树上几只知了在嘶叫，叫得人心烦。
“孙道长言道是，肺络受损，最忌怄气动怒，务必安心静养。若能安稳熬过今年冬日，尚可有三五年寿数。是以年后，除右武卫本职，其余差事某尽数向陛下辞了，日日在家照料内子。外面这些闲杂之事，某一概不知。”
他喘了口气，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声音又压回低处：
“就连孙元良惹出的这场祸事，某都是昨日才知晓，某还吩咐下人死死瞒着内子，半点不敢叫她知晓，唯恐她听闻此事动了肝气，牵动旧疾。”
汤小圆听到此处，微微一怔，愣了半晌，才开口问道：
“难不成这孙元良，当真是夫人亲弟？”
程咬金沉声应道：“正是。”
汤小圆张了张嘴，心中大感意外。后世各种小说里，程咬金的夫人都是清河崔氏，如何会有姓孙的亲弟弟？她心中一时转不过这个念头，后半截疑问卡在喉咙里，终究没有问出口。
魏征听完，暗自回想。
今年年初之后，除却朔望大朝，朝堂之上确少见程知节。
这般家事，想来不是托词。
他心中暗叹，果然是人人家里，都有几个不省心的亲戚。虽说面色依旧难看，却也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