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五月，夜色深沉。
县衙后堂里，杜如晦刚在信笺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搁笔的声响还未散尽，外头便传来侍从的声音：“魏公回来了，还带了不少乡民在外等候。”
杜如晦与汤小圆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县衙大堂灯火通明，烛炬分列两廊，杜如晦身着紫色袍服，端坐正案之后，气度端严，汤小圆则坐于侧首原本的书吏席位。
何里正领着那群百姓鱼贯而入，到了堂前，齐齐行礼。
何里正先向杜如晦深深一揖，又侧身向汤小圆行了礼。神女虽年幼，却是陛下亲自册封，位同亲王，礼数不能缺。
礼毕回身，他又对着魏征端正一揖：
“魏公。方才田埂之上，魏公安抚民心、陈明诸事，我等已然听明。只是某斗胆恳请，稍后还请魏公暂不开言。”
他顿了顿，语气里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了讪讪：
“我等要当面听杜侍中与神女亲口说一遍。不是不信魏公，而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明白。
魏征眸色微动，了然颔首，并无半分芥蒂。他一语不发，只退至大堂门槛之外，负手背立，将堂中决断之权全然让予杜如晦。
何里正见状，心底微松，暗自感念这位魏公果然允直仁厚。
他转回身，面向杜如晦，将方才魏征所言，一字一句同杜如晦确认——
从青霉替换绿僵菌，到焚田的道理，到减免赋税、司农寺核算灾损之事。
他说得不快，条理分明，连魏征原话的语气都模仿了五成。
说完，何里正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杜如晦脸上：
“某替这些乡民斗胆请问杜侍中——方才魏公所言属实否？”
杜如晦神色平和，无半分被冒犯之态，缓缓颔首，语气严肃：
“魏公所叙，无一虚言。孙元保以青霉代替绿僵菌、贻误治蝗一事，本官抵蒲城当日，便已勘实。
焚田清灾、补种救荒之策，乃是本官与神女、魏公三人合议定计。陛下已知蒲城惨状，已敕民部、司农寺核算灾损、筹备赈恤。至于本年赋税蠲免，本官自会与魏公联名上表，为蒲城万民请命。”
何里正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他身后那些百姓，有人抹了把泪，有人长出一口气，紧绷了大半夜的神经终于缓过来。
“多谢杜侍中秉公垂怜。”何里正深深一揖。
杜如晦抬手免礼：“里正免礼。诸位连日忧心忡忡、备受灾苦，实属不易。”
人群刚安定下来，一个中年农妇忽然从人堆里挤出来，直直跪到汤小圆面前，磕了一个头：
“神女在上，小人斗胆问一句——当真……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抬起头，眼里的光比何里正方才还要绝望。何里正好歹是里正，还是个读书人。可她不过是一个寡妇，一个还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
汤小圆低头看着她，抿了抿嘴，缓缓摇头。
“但凡有别法子，我绝不会说要焚田。”
她走到农妇身前，扶起农妇，与她平视，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青霉这东西，要么火烧，要么滚水烫。滚水也能烫死，但你想——”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浇水的动作：
“一亩地，你提着滚水一壶一壶浇过去，得浇到什么时候？而且挑水费工，买柴费钱。更重要的是，滚水浇下去，禾苗一样要死。根烫烂了，跟烧了没两样。”
那农妇嘴唇哆嗦着：“那、那若是……”
“而且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汤小圆打断她，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青霉这东西，最怕的是留在地里。你今年不把它烧干净，它就会在土里过冬。明年开春，你但凡种下去的苗被风吹折了两片叶子，或是被虫咬了一个口子。”
“青霉就会从创口钻进去，整株烂给你看。地里只要有一株烂了，风一吹、雨一溅，连着一片全烂。到时候不是一季没收成，是连着几年都种不出好庄稼。”
她看着那农妇的眼睛：
“所以青霉必须灭干净。火烧是最彻底的——连青霉带孢子，一道烧死。烧完的灰还能肥田。”
农妇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汤小圆那番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原本那些反对焚田的人，听说青霉留在地里能祸害许久，脸上的表情也从抗拒变成了恐惧。
“连着几年种不出好庄稼……”有人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脸色发白。
“烧！趁早烧了干净！”一个汉子忽然喊了一嗓子。
人群里有人附和，有人还在犹豫，但抵触的声音明显小了。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在人群后头吼了一嗓子：“天杀的孙元保！”
“狗官！”
怒骂声接踵而起，满堂沸腾，人人双拳紧握，目含怒色。
何里正站在最前面，他没有跟着骂，只面向杜如晦，又深深一揖：
“杜侍中。焚田之策，我等已然知晓利弊、甘愿遵从。只是孙氏兄弟祸乱一县、害民误国，朝廷终究会如何处置？还请杜侍中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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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这句话。
杜如晦看着何里正，又扫了一眼群情激愤的乡民，缓缓开口：
“本官非大理寺正官，终审定罪，不敢擅专。”
“然依《武德律》所载，懈怠公职、以劣物冒充官用、贻误民事，本属徒流之罪。”
“此番孙氏兄弟所为，致使全县青苗尽毁、蝗灾迁延、霉毒遗祸数载，灾情之重、贻害之深，远超常罪。若陛下以‘庸吏害民甚于贪墨’特旨加断，罪加二等、乃至极刑，亦合情理，非本官所能私断。”
他语气铿锵，条理分明：
“孙元保身为专司菌种培育之人，蓄意以青霉替换绿僵菌、欺上瞒下、纵祸乡野，一经大理寺勘实供状，罪无可赦。”
“孙元良身为蒲城县令，居官自傲，纵亲作恶、贻误救灾，渎职纵奸、罔顾民命，削职去官已是定局，依律，亦可判流放三千里。”
他说到“流放三千里”时，声音不高不低，堂上堂下却同时一静。
有人咬着牙低声说：“实在太便宜他了。”
杜如晦听见了，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看着堂下百姓，又补了一句：
“此案大半罪证、供词、御史勘录皆已齐备。只待回京交由大理寺复核，便可依律定罪。陛下素重民生，祸民之官，绝无轻纵之理。孙氏二人，罪责难逃，断无脱身之机。”
何里正闻言颔首，他听懂了杜如晦话里的暗示——不管孙元良身后是何人，此番都断然罪责难逃。
他心中大石彻底落地，颔首再揖，转身面对满堂乡民，高声劝谕：
“诸位乡亲！国法昭昭，恶人自有严惩！当下要务，是顺天时、除灾患、补种杂粮，保秋冬生计！田间大事，方是根本！”
乡民们纷纷点头称是，面上的愤怒之色也渐渐平复。
就在这时，杜如晦目视何冲，整了整身上紫袍，起身对着这名乡间里正，端端正正施下一礼。
何冲大惊，连忙侧身避让，惶然拱手：
“侍中万万不可！某一介乡野小吏，怎敢当宰辅大礼！”
杜如晦直身立稳，神色诚恳郑重，全无半分虚情假意：
“何里正通达事理、体恤大局、德高望重、消解民惑，于此次灾事裨益极大。明日焚田，乡野百姓未必尽皆通透利害，只怕多有愚惑迟疑之人。”
“本官恳请何里正，明日遍历各乡，将今日堂中所言利弊、朝廷安置，一一晓谕乡民。助众人解疑释惑、共成救灾大局。此事干系全县民生，唯有劳烦里正。”
何里正闻言，胸中热流翻涌。
当朝侍中、宰辅重臣，屈身礼遇一介乡里里正，纵使出于公务体恤，亦是莫大敬重。
他挺直脊背，郑重回了一礼，语气铿锵：
“杜侍中放心！某虽老朽，尚知公私轻重、家国大局。明日焚田，某必遍历乡野，尽力宣谕，安定民心！”
何里正说完，正要领着乡民告退，一旁的汤小圆忽然开口：
“克明兄，我们明天，索性把孙家那两个示众吧。”
杜如晦眉头一抬：“示众？如何示众？”
汤小圆走到堂前，手指点了点县衙大门的方向：
“县衙门口不是有个高台吗？明天午时三刻，把孙元良和孙元保两个人都押上去，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把他们的罪行写在纸上，往两个人旁边一摆。再把青霉和绿僵菌那两包东西搁在台子边上。也好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这兄弟俩拿什么在糊弄全县。”
她说到这儿，嘴角微微一撇：
“我倒要看看，他们两个有没有脸，说他们分不出青霉与绿僵菌。”
杜如晦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等大理寺合勘之后，出榜公示。可汤小圆说的却是不等了，现在就押上去，让百姓亲眼看着。
“神女之意，是不等大理寺合勘，便先行示众？”
“对。”汤小圆点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什么问题。
“御史不是已经审过了吗？供词也录了。又不是要杀头，就是让全县百姓都看看他们干了什么。
实在不行，再让陛下把戴胄也派来，反正御史那两纸罪状写得清清楚楚，孙元保拿青霉充绿僵菌，孙元良纵亲误农。把他俩往台子上一戳，再安排两个嗓门大的衙役在旁边念，谁都能听见。”
她看着杜如晦：
“让何里正一个人去挨家挨户解释，如何解释得过来？不如把全县人都叫来，一次说清楚。看了青霉、看了绿僵菌、听了罪状，谁还有话说？”
堂下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
“神女说得对！示众！”
“对！把那两个丧尽天良的押出来！让全县人看看！”
“我等要示众！”
吼声一浪接一浪，何里正身后的百姓全炸了连方才那个坐在地上哭的农妇都抬起头来，哑着嗓子跟着喊：
“示众！示众！”
杜如晦静立良久，看着眼前一张张饱受灾苦、渴盼公道的面容，郁结尽数化开。
民心可用，还等什么大理寺合勘？御史审过了，供词录了，百姓亲眼看了青霉和绿僵菌的对比，明日再把那两兄弟的罪状一摆，比任何文书都有说服力。
杜如晦心念一转，想起了汤小圆方才那句先斩后奏。
调火油是先斩后奏，示众也是先斩后奏。
她从头到尾说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事急从权。寻常时节，依规循章乃是治国之礼；灾乱之时，安民定乱才是济世之仁。
此刻与这些乡民讲规矩流程？等流程走完，蝗虫怕是已飞入了太极宫，蒲城百姓的民心也已然凉透。
杜如晦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准。”
“明日午时三刻，县衙门前高台，当众陈列罪证，押解孙氏兄弟，公示罪状、昭示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