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是紫袍大官，那群乡民就有些踟蹰。百姓质朴，分不清服色与品阶的关系，却也清楚知晓，能穿紫袍的，都不是一般人。
领头的老者却是不慌不忙，步履从容。周县丞认出来人，开口道：“何里正，你这是做什么？”
那鬓发霜白的何里正，对着周县丞微微颔首，脚下却不停，直行至魏征身前一丈的位置，方才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对魏征躬身行礼，语气郑重。
“某何冲，见过明公。某于大业七年明经及第，现忝任蒲城县何家村里正。敢问明公，可是为蒲城县蝗灾一事而来？”
见到何里正执礼甚恭，他身后那些百姓，也不知是谁开的头，接二连三跪了下来，乌泱泱一地。
魏征见状，连忙推开挡在身前的衙役，快步上前扶起何里正：“诸位快快请起。本官魏征，奉陛下之命前来蒲城，专司安抚百姓。蝗灾诸事，陛下已知，孙氏兄弟也已然收押，检校侍中杜如晦现在县衙，总领蝗灾处置诸事。诸位若有蝗灾之情欲禀，可随老夫一同前往县衙，当面向杜侍中陈明原委。”
何里正直起身，也不多言，只从怀里掏出两个纸包。纸包用粗麻绳系着。可能是系得太紧，何里正解开麻绳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将两包东西放在掌心，直直送至魏征面前。
魏征低头一瞧——左手那包，青杏色粉末，细碎干燥，正是汤小圆所授、已验证有效的绿僵菌。右手那包，颜色青灰发暗，分明便是青霉。
两包东西并排搁着，天差地别。
何里正将手掌又往前送了送，几乎杵到魏征眼皮底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某只问明公一句，缘何长安城中所用绿僵菌，与我蒲城县所发，并非一物？此事，明公可曾知晓？”
魏征看完两包东西，沉默了一息，方才开口，声音低沉却笃定：
“此事，杜侍中已然勘实。孙元保以青霉替换本该下发乡里的绿僵菌。朝廷拨下的，原是绿僵菌母种，需悉心培育，孙元保嫌绿僵菌娇贵，费工耗力，索性取稻草捂出的绿毛青霉，充作绿僵菌分发下去。”
他又指了指何里正右手那包青灰粉末，“此物便是青霉，也就是平日里橘子腐烂时所生之绿毛，被充作了绿僵菌往下分发诸乡里。”
何里正听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踉跄一步，包着青霉的纸包便落在了泥地上，绿僵菌那一包，却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竟果真是绿毛，果真是绿毛！”他脸上老泪纵横，“某当初便疑心此物乃是绿毛……可那时万年县传来消息，绿僵菌与绿毛虽外观近似，却并非一物……又有万年县令当众亲试，证实绿僵菌并非绿毛。某才放下疑心，只以为……以为是某见识浅陋。”
他说不下去了，喉头哽住，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眶通红。
魏征上前一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拍，力道不重，却稳当当的。
“何里正，此事与你无干。是孙元保欺上瞒下，非你等之过。朝廷必定会给蒲城百姓一个交代。”
何里正抬起泪眼，攥着魏征的袖口，声音发颤：
“敢问明公……我等田里禾苗，尚有救否？”
魏征沉默片刻，长叹一声。
“据神女所言，已是无救了。”
这话一出，何里正身子一僵，他身后那些跪着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哗然起来。
“无救？怎会无救！”
“我今早才下田看过，尚有青苗泛着绿意！”
“正是！茎叶虽残破，根还扎在土里，怎的便说无可挽回？”
“明公，还请再求神女看一眼，或许仍有补救之法也未可知？求您了！”
说话这人又跪了下去，冲着魏征拼命磕头，死守着最后一丝不肯泯灭的希望。
魏征快步扶起跪下磕头那人，那人跪得实诚，磕得也实诚，待魏征好不容易把人扶起来时，那人的额头已经红肿起来。
魏征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诸位当知，今年蝗势远胜往年。再过数日，田中余下蝗蝻便会羽化起飞。待到那时，残存禾苗，依旧保不住。”
魏征的话音落了一息，人群中才有人回过神来，一个汉子挤上前：
“那便请朝廷速速将正经绿将军运过来！速速撒入田中！绿将军能治蝗，撒下便还能有救！”
魏征看着那汉子，长叹一口气，眼里露出了无奈之色。
“祸根，便在这青霉上。”
“若是田中未有青霉滋生，此刻运来绿僵菌，纵然为时已晚，尚能压制一部分蝗蝻，保全些许收成。”
魏征尽量用这些乡民能懂的话开口解释：
“好比同一块地里，两种作物争水土养分。强盛者方能存活，羸弱者便被压制枯死。绿僵菌与这青霉，也是一般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又紧绷的脸。
“田内已经长满青霉，再撒绿将军，绿僵菌无法立足。非是绿僵菌无效，实乃田地先被青霉占了，绿僵菌无法扎根成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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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沉默了很久。
有人喃喃道：“这般说来，如今便是运来正经绿将军，也无用了？”
魏征摇了摇头，声音沉下去：
“没用了。青霉占满了，绿将军进不去。再运来也是白费。”
何里正抬起眼看着魏征。
那双眼里还残着一丝光，微弱而不肯熄灭，像灶膛里将熄的火星。
魏征看见那目光，心里猛地一沉，下晌他刚到蒲城，站在田埂上看见那些禾苗时，自己的眼里，大概也是这副光景。
“朝廷如今打算如何处置？我等田地，当真无半分转机？”何里正的声音沙哑，像极了指甲刮过木头。
魏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孟夏夜风卷着田间霉腐气息掠过，四下寂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魏征身上，一张张脸上，尽是何里正这般惶急不甘。
半晌之后，魏征才艰难吐出二字，语速极缓，仿佛每一字都要掂量轻重：
“焚田。”
何里正身子一晃。“此话当真？当真……别无他法？”
他再问了一遍，像是不信自己的耳朵。
魏征摇头，声音不大，却十分笃定：
“别无他法。此刻焚田，田中蝗蝻、青霉一并焚灭。烧罢，草木化为灰烬，还能肥田。待半月之后，田土余热散尽，便可播种救荒杂粮，或是荞麦，或是粟米。赶在入冬之前，尚且还能收获一季。”
他看着何里正的眼睛：
“若是留而不烧，蝗虫羽化振翅，为祸便不止蒲城，便是京畿，亦要遭灾。到那时，诸位连补种救荒粮的田地，都不复存在。”
何里正嘴唇簌簌发抖，良久，缓缓阖上双眼。两行浊泪自眼睑下渗出，顺着面颊沟壑缓缓流淌。
何里正闭目不语，可他身后的人群却炸开了锅。
“焚田？！把苗烧了，我等今年吃什么！”
“正是！禾苗虽残破，根系尚在，一把火烧尽，便一无所有！”
“去年便因大旱歉收，今年若再没了收成，一家老小岂不是要尽数饿死？”
“还有田税！苗禾尽焚，这税还纳不纳？”
七嘴八舌的哭喊声、叫骂声涌上来，有人往前挤了一步，又被衙役伸手挡住，有人蹲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场面乱成一锅粥。
魏征站在原地没动，待到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一些，方才开口。
“诸位且听本官一言。”
他顿了顿，等所有人静下来，才继续说：
“陛下闻蒲城蝗灾，已令司农寺、民部核算灾损，议定赈济抚恤，必不叫诸位白白蒙受损失。至于今年田赋——”
他看着那群面黄肌瘦的脸，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本官返京之后，必上表陛下，为蒲城百姓陈情，恳请蠲免本年赋税。”
人群里有人抽噎着问：“此言当真？”
魏征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拿官话搪塞。他直直看着那人：
“老夫魏征，官拜秘书监，家住永兴坊。倘若老夫未能践诺，诸位尽可赴长安，寻老夫讨要说法。”
魏征话音落下，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方才悲恸哽咽的气氛稍稍平复，一名胆大的壮年农户抬起头，声音粗粝，却带着升斗小民特有的狡黠与精明：
“明公仁厚，小人感念。只是明公方才所言，皆是安抚之语。”
他顿了顿，道出所有人心底最实在的顾虑，字字诚恳：
“明公方才说，杜侍中在此总领诸事，此事干系我等全年生计，重大非常。我等不敢只听信明公安抚之言，愿当面听闻杜侍中定夺。”
这话一出，满地百姓纷纷点头附和。
魏征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眸色平和，微微颔首。
他深知乡民只为生计，并非刁蛮闹事之意。当即侧身抬手，摆出一个坦荡的请姿，声音清朗坦荡：
“诸位所言有理。本官只司安抚，不掌裁断。诸位若要面见杜侍中，便随本官同归县衙。所有情由，尽可当面陈述，杜侍中自会秉公处置。”
魏征领着一众乡民折返县衙时，已是戌时三刻。
县衙庭院里，有蛤蟆正在低鸣，后堂窗棂里，透出明亮灯火。杜如晦正与汤小圆对着蒲城舆图，低声计议。
杜如晦指尖点在舆图上的一片水田标记，眉头拧着：
“水田最是棘手。泥深水润，干柴难燃，更何况带水汽的禾秆。倘若只焚旱田，水田之内蝗蝻依旧留存，此番举措，便未尽全功。”
汤小圆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那就用火油烧。”
杜如晦抬头看她：“火油？”
“对啊，火油。”汤小圆理所当然，
“我听药师兄说过，他前年打突厥，就是先用火油烧。蒲城水田又不是整县都是，就那么几片，调个二百桶应该就够了。”
杜如晦本就是前任兵部尚书，他点了点头：“火油倒是有。军器监库中尚有储备，二百桶数目不算太多。只是调拨火油，需行文兵部，等候批复转运，少说也要三四日。”
汤小圆一拍桌子：“等不了那么久！既然有现成的，那就现在写信给陛下，让陛下明天一早，先安排人送二百桶过来。这么大的事，还要磨磨唧唧走流程，若是有哪个脑子被蝗虫啃了的御史要为这件事情咬人，便让他们来寻我，我也好好问问他们，懂不懂什么叫先斩后奏！”
杜如晦笔尖一顿。
到底是神女，给陛下分派活计，分派得这般理直气壮，骂了御史是狗还不算，还造出个“先斩后奏”的新词来。
他低头看着摊开的纸张，笔尖凝了一瞬，随即落下。
也罢。
此番事急从权，想来陛下也不会介意“先斩”了兵部那二百桶火油。一道手敕下去，军器监连夜便可发，蝗蝻等不得，兵部的文书往来更等不得。
至于“后奏”？陛下本就是天子，调军器监库中的火油，何须向谁禀奏？不过是补个流程，给朝堂一个交代罢了。